他理解王教授。
在那个知识就是力量,而力量又极度稀缺的年代。
任何偏离了“实用”轨道的思想都会被视为对宝贵资源的浪费。
但他也更心疼那个学生。
因为他知道那个看似“好高骛远”的问题背后隐藏着一种多么可贵的天赋。
一种敢于去探寻事物本质的天赋。
狂欢过后的基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三天假期对于这群把生命都燃烧在项目里的人来说短暂得像一个恍惚的梦。
当第四天的晨光照进临时板房会议室时,那股子因为首飞成功而极度亢奋的酒气已经被一种更加凝重也更加专注的氛围所取代。
所有人都到齐了。
张振华站在黑板前,用力地拍了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假期结束了!都把心收一收!”
他的嗓门依旧洪亮,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背后压抑着的对下一个目标的渴望。
“运输机首飞成功,只是我们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不死鸟’!”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变得灼热。
如果说运输机是他们洗刷耻辱的证明,那“不死鸟”就是他们敢于向世界亮出的最锋利的獠牙!
“但是!”
张振华话锋一转,拿起桌上那几本油印的还散发着墨香的册子。
“在啃‘不死鸟’这块硬骨头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必须解决。”
他将册子一本一本地发到许培新、刘峰和苏哲的面前。
“大学。下个月,第一批学生就要到了。”
“我们,是第一批老师。”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那股灼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峰第一个把那本《发动机原理》推到一边,粗声粗气地嚷嚷。
“张工,这事儿不是说好了吗?让咱们去教书,那不是赶鸭子上架,胡闹嘛!”
“我这辈子就跟铁疙瘩打交道,我哪儿知道怎么跟那帮小年轻说话!”
许培新教授也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
“振华同志,我还是那个观点。教学是一门科学,我们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这样仓促上阵,是对学生的不负责。”
苏哲更是连看都没看那本《武器系统导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万年不变的铁丝,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掏耳朵,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张振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求助般地看向角落里的陈明。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
“放假这几天,我进城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我去了一趟京城大学。”
“旁听了一节课。”
“机械工程系的,《热力学与传热学》。”
许培新教授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讲课的是一位老教授,很严谨,很有水平。”
陈明转过身,看着众人。
“他在讲傅里叶定律,讲热传导。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
“然后,一个学生站了起来。”
陈明模仿着那个学生的样子,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他问,教授,热量在微观层面到底是以什么形式传递的?它会不会像能量子一样是一份一份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峰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不简单。
许培新教授的身体微微坐直了。
苏哲掏耳朵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们猜,那个老教授是怎么回答的?”
陈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
“他把那个学生痛骂了一顿。”
“他说,我们是工程师,不是物理学家!我们的任务是造出能用的暖气片,不是去研究什么狗屁的波粒二象性!”
“他说,那个学生是好高骛远,是投机取巧!”
“最后,他让那个学生‘坐下’。”
陈明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那个冰冷的词汇。
“那个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想争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坐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他整个后背都是僵硬的。”
“那是一种梦想被当众碾碎的声音。”
陈明说完,重新看向那群被他的故事镇住的国之栋梁。
“现在,我问你们。”
“那个老教授和那个学生,谁错了?”
刘峰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那个学生,瞎耽误工夫”,但话到嘴边,看着陈明那平静的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硬是没敢说出口。
许培新教授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本写满了超前理论的《飞行器概论》,陷入了长久剧烈的思想斗争。
他自己何尝不是那个总想去研究“波粒二象性”的人?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寂静。
是苏哲。
他把那根铁丝狠狠地往桌上一扔。
“那个教授是个蠢货。”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个只配守着几本破教科书,到死都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可怜虫。”
“至于那个学生。”
苏哲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疯狂的欣赏的火焰。
“他是个天才。”
陈明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苏教授说的对。”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那个学生就是我们这所大学要找的人!”
“而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许培生、刘峰、苏哲。
“我们的任务不是去当那个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老教授’!”
“我们的任务是在那样的学生站起来的时候,对他说一句……”
陈明深吸一口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雪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问得好!’”
“‘这个问题,我也没想明白。’”
“‘走去实验室,我们一起,把它搞明白!’”
“对!就该这么干!”他指着陈明,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的崇拜。“老子就烦那些一天到晚之乎者也的!能动手就别吵吵!搞不明白?那就炸!炸到明白为止!”
许培新教授扶了扶眼镜,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的笑意。他看着陈明,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一个动作,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投降了。
不是向陈明的权威投降,而是向那种,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同样渴望的,纯粹的,对未知的探索精神,投降了。
苏哲把那根铁丝在桌子上摆弄成一个扭曲的形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这才有意思嘛。”
张振华看着这三个被陈明几句话就彻底降服的“刺头”,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神迹。他现在终于明白,老首长为什么要把“教导主任”这个看似务虚的职位,交给这个年轻人了。
他教的,哪里是知识。
他教的,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