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手里那个,只啃了一半的馒头。
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将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更深层次的忧虑,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雪,你知道吗?”
“我上大学的时候,是我们系里,最让导师头疼的学生。”
林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努力地,想象着陈明背着书包,坐在大学课堂里的样子。
那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我不是成绩不好。”陈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正好相反,我的每一门专业课,都是满分。”
“那为什么……”
“因为我总是在课堂上,问一些,让老师下不来台的问题。”陈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颇为怀念的,自嘲的笑容。
“老师在讲卡诺循环,问我们怎么提高热效率。同学们都在回答,提高初始温度,降低终止温度。”
“我站起来问,为什么一定要用气体做工质?如果用超临界流体呢?如果我们在循环过程中,引入一个磁场,利用磁热效应来辅助做功呢?”
“老师在讲材料力学,讲金属的屈服强度。我站起来问,所谓的‘屈服’,在微观层面,到底是晶格的滑移,还是晶界的断裂?如果是晶格滑移,那我们能不能设计一种,没有晶界的,单晶体材料?”
“老师在讲……”
陈明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靠在了椅背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是一种怎样的,颠覆性的,让所有循规蹈矩者,都感到恐惧的,思维方式。
“后来,我的导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整整一个下午。”
陈明模仿着一个老学究的口气,惟妙惟肖。
“‘陈明!你很好!你很聪明!’”
“‘但是!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异端邪说!’”
“‘你能不能,脚踏实地一点!先把你眼前的这点东西,给我学明白了,再去做你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陈明学得太像了。
林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个气急败坏的老教授,和眼前这个,一脸无辜,却在心里,憋着坏笑的,年轻的陈明。
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笑完之后,林雪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陈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陈总,我不是……”
“没事。”
陈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其实,我挺感谢他的。”
“他虽然骂我,但他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我,去想那些‘异端邪说’。”
“他只是怕我,走得太快,根基不稳,摔死在半路上。”
陈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他是个好老师。”
林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到底在愁什么。
“陈总。”
她走到陈明身边,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个冰冷的馒头。
然后,她将自己一直温在怀里的,那个装满了热水的军用水壶,递给了陈明。
“您怕的,不是当老师。”
林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
“您是怕,您自己,会成为,您曾经最讨厌的那种,‘老师’。”
陈明握着水壶的手,猛地一紧。
那股温暖,从掌心,一直,烫到了他的心里。
他被说中了。
“您怕,您的知识,太超前了。”
“您怕,您会像您的导师当年那样,在无意中,用您的‘标准答案’,扼杀了学生们,那些虽然幼稚,但却无比珍贵的,‘异端邪说’。”
“您怕,您培养出来的,是一群,只会背诵您的理论,模仿您的设计的,没有灵魂的,工匠。”
“而不是一群,能真正用‘第一性原理’去思考,去创造的,开拓者。”
林雪的声音,很轻,很柔。
却像一把最精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陈明内心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触碰的,矛盾与恐惧。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他第一次发现。
这个总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为他整理资料,为他削铅笔的女孩。
她,竟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那个人。
“我……”
陈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一群国宝级专家,都忽悠得团团转的嘴。
在这一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总。”
林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您忘了吗?”
“您自己,就是那个,最不听话的,学生啊。”
“一个真正的好老师,不是去教学生,该走哪条路。”
“而是,在学生,走出一条,谁也看不懂的路时,能站在他身后,对他说一句……”
林雪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陈明,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比星辰,还要璀璨的,信任的光芒。
“‘去吧,孩子。’”
“‘你的身后,有我。’”
……
陈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
很暖。
他看着林雪,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他所有不安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
自己之前所有的,纠结,忧虑,都变得,有些可笑。
是啊。
他自己,就是从那样的,质疑与挑战中,走出来的。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害怕,未来的学生,会质疑他,挑战他?
那不正是,他创办这所大学的,初衷吗?
“林雪。”
陈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疲惫和愁绪。
而是恢复了,那种,独有的,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无尽的,漆黑的夜。
但那夜色之中,却有无数的灯火,正在亮起。
那是,正在为了那个疯狂的“下个月试飞”计划,而彻夜不眠的,一个个,车间和实验室。
“我确实,想得太多了。”
陈明看着那片,被他亲手点燃的,沸腾的灯火。
“老师,和学生。”
“从来都不是,教与学的关系。”
“而是一起,去探索未知的战友。”
他转过身,看着林雪,脸上,重新露出了那个,熟悉的,自信的笑容。
“谢谢你。”
林雪的脸,微微一红。
她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不客气,教导主任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