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那七个孤零零的变量。
“第一步，定性分析！”
“我们先不管定量，先搞清楚，这七个变量，对结果的影响，是正向的，还是负向的！”
“第二步，两两组合！”
“我们先假设，模型里只有两个变量，去推导它们之间最简单的，线性关系！”
“第三步，逐步叠加！”
“把我们得到的这些简单的二元关系，像搭积木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加！”
他的思路，清晰而又充满了逻辑。
虽然笨拙。
虽然原始。
但，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通往目标的路！
那四个原本还茫然无措的年轻人，看着黑板上那清晰的步骤，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
“我……我负责分析钢材强度和反应堆重量的关系！”
“我来分析主轴承和推进效率！”
“好！”
刘奇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第二天，清晨。
当陈明和林雪推开“创世纪”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铁门时，一股混杂着汗味、纸张油墨味和机器过热后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
绘图板上、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那五个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京城大学高材生，此刻东倒西歪地瘫在椅子上，一个个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写满了被榨干后的虚脱。
听到开门声，刘奇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陈明。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像是要把自己都烧成灰烬的，疯狂的火焰。
“陈……陈总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块巨大的黑板前。
黑板上，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
不再是昨天那七个孤零零的变量。
而是一个……由无数个希腊字母、积分符号、矩阵和逻辑箭头组成的，庞大而又丑陋的，怪物。
那不是一个优美的，简洁的公式。
那更像是一个疯子，在喝醉了酒之后，胡乱涂鸦出来的，狂想。
“我们……做出来了。”
刘奇指着黑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另外四个年轻人，也挣扎着，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他们站在刘奇的身边，像五只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虽然遍体鳞伤，但却依旧不肯倒下的，狼崽子。
林雪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又看了看黑板上那个堪称“精神污染”的复杂模型，心里说不出的震撼。
一个晚上。
他们真的，用一个晚上，从无到有，创造出了一个……东西。
虽然，她完全看不懂那是什么。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走上前，站在那块巨大的黑板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着。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那五个年轻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们用一整个晚上的燃烧，交出的答卷。
现在，是审判的时刻。
“说说你们的思路。”
良久，陈明背对着他们，平静地开口。
刘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重新组织起逻辑。
“报告陈总工！”
“我们……我们昨天晚上，想了很多种方法……”
“最后，我们决定用最笨，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他指着黑板的最左边。
“第一步，我们把这七个变量，两两组合，总共有二十一种组合方式。”
“我们假设，每次模型里，只有两个变量。”
“然后，我们去分析这两个变量之间，最简单的，线性关系。”
“比如，钢材强度是X，反应堆重量是Y，我们假设它们对结构强度的影响，是 aX + bY的关系。”
“我们用这种方式，建立了二十一个，最简单的二元一次模型。”
刘奇的手指，在黑板上缓缓移动。
“第二步，叠加。”
“我们把这二十一个简单的模型，强行……捏合在了一起。”
“有重复的变量，我们就把它们的系数，进行平均。”
“有相互冲突的逻辑，我们就……我们就投票决定，保留哪一个……”
刘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知道，这……这在数学上，是完全错误的，是不严谨的，是胡闹。”
“但……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办法，先搭出一个……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架子。”
他说完，低下了头，等待着陈明的，狂风暴雨。
然而。
陈明没有发火。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刘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一脸忐忑的同伴。
“为什么，都用线性关系？”
陈明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是 aX²+ bY³这样的，非线性关系？”
刘奇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们昨天晚上也激烈地争论过。
“因为……”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们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它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线性关系，最简单，也……也最容易计算。”
“我们觉得，应该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很好。”
陈明的话，让刘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们的思路，完全正确。”
陈明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赞许的笑容。
“我问你们。”
“昨天晚上，你们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任务根本完不成，想要放弃？”
五个人，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地，重重点头。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我是在故意折磨你们，在看你们的笑话？”
五个人，再次，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
“很好。”
陈明的笑容，更盛了。
“那你们，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刘奇的脸，瞬间涨红。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咬了咬牙。
“因为……因为我们不服气！”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不相信，您能想出来的东西，我们五个人的脑子加起来，会想不出来！”
“我们就是要证明给您看！”
“我们不是废物！”
“说得好！”
陈明猛地一拍手！
“这才是我想要听到的答案！”
他看着眼前这五个虽然身体已经虚脱，但精神却被彻底点燃的年轻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们记住。”
“在工程领域，从来就没有一步到位的，完美的，唯一的正确答案。”
“所有的所谓‘天才构想’，都是从你们黑板上这个，丑陋的，笨拙的，充满了错误和妥协的‘怪物’开始的！”
他指着黑板上那个复杂的模型。
“你们用了一晚上，走完了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你们学会了，如何从混沌中，搭建起第一个，虽然摇摇欲坠，但却能站起来的，架子！
刘奇和他的同伴们，呆呆地听着。
他们眼中的火焰，渐渐从愤怒，转为了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明悟。
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
“陈总工……”刘奇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不再有那种绝望的颤抖。“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模型……它……它根本不能用啊。”
他自己心里清楚，黑板上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四不像的怪物，拿去算，结果肯定是错得离谱。
“谁说它不能用？”
陈明却笑了。
他走到那台巨大的“战争大脑”前，拍了拍冰冷的机柜。
“它，就是我们接下来，要用的，唯一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