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总工愣住了。
他身旁的钱院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下意识地回答道:“大概是千分之一度。”
“说得对,”陈明点了点头,“千分之一度,听上去很小,对不对?”
“但是,我们的船不是在海上跑一天,”陈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它要在那片漆黑的、冰冷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里,潜航三个月。”
“三个月,就是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千分之一的误差,乘以两千一百六十。”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已经由困惑渐渐转为骇然的脸,缓缓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一个航海家都感到灵魂战栗的数字:
“最终,我们得到的航向误差,将是两度。”
“在一万公里的航行之后,这个误差意味着,我们的实际位置和我们以为的位置,会整整相差三百五十公里!”
“三百五十公里!”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引爆的深水炸弹,将会议室里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与骄傲,炸得粉碎!
“这……这怎么可能?!”吴总工的声音干涩嘶哑,“那……那我们不就在海里,真的成了一只没头苍蝇了?!”
“那……那该怎么办?”孙工也急了,“难道我们要定期浮上来,看看星星定定位?”
“孙工,您说的,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
一个沙哑的、带着几分无奈的俄语口音,响了起来。
是安德烈。
他站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一种属于一个最严谨的工程师的审慎。
“陈明同志,这个问题,我们苏联海军,就是用天文导航来解决的。”
“我们每隔十二个小时,在夜间上浮到潜望镜深度,用六分仪对北极星或者其他的恒星,进行一次定位校准。”
“这个办法虽然笨了点,但是,它绝对可靠。”
“这个办法好!”钱院士第一个表示赞同,“稳妥!可靠!”
“是啊!”吴总工也跟着附和道,“总比在海里当瞎子强!”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赞同的议论声。
在那个恐怖的“三百五十公里”面前,“可靠”成了压倒一切的真理。
然而,
“不行。”
一个平静的、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陈明。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安德烈同志,”陈明看着安德烈,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冰冷的锐利,
“我问您一个问题。”
“当您的潜艇,把那根冰冷的潜望镜伸出海面的那一刻,”
“如果海面上,正好有一架M国人的P-2V反潜巡逻机,从您的头顶飞过,”
“会发生什么?”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恐惧。
“那将是一场灾难,”许久,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所以,”陈明看着那一张张已经彻底石化的脸,缓缓地吐出了那句充满了血与火的、冰冷的判词,
“任何需要我们把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暴露在海面以上的导航方案,”
“都是自杀方案。”
“我们‘09’号,从它设计的第一天起,它的第一原则,也是唯一原则,就是绝对的隐蔽。”
“我们是幽灵。”
“幽灵,是不会抬头看星星的。”
安德烈沉默了。
他缓缓地坐下。
他知道,他输了。
他又一次输给了这个东方的年轻人,那不讲道理的“第一性原理”。
“可是,陈明同志……”安德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奈,“这是唯一的办法。”
“机械陀螺仪的精度是有物理极限的,它的误差会随着时间累积,这是上帝定下的规矩。”
“我们不可能战胜上帝。”
会议室里,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
他们可以用最笨的办法去对抗热变形,
他们可以用最天才的设计去规避串扰,
可他们怎么去对抗那该死的、无处不在的物理定律?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年轻的首长身上。
他们等待着,
等待着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神,再一次创造奇迹。
周振邦看着陈明。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眼神,问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
“你的办法呢?”
陈明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全世界遗弃的雕像。
他知道,他知道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那些更先进的解决方案,
环形激光陀螺仪,
光纤陀螺仪,
甚至是那个由三十六颗卫星组成的、覆盖了全球的天网……
可那些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
看得见,
摸不着。
他那颗所谓“天才”的大脑,在这个时代那薄弱得像一张纸一样的工业基础面前,
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
许久,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
拿起那支红色的粉笔。
他没有画出那些复杂的、充满了未来科技的神迹,
他只是在那块洁白的黑板上,
缓缓地画下了三个简单的、互相垂直的圆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