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像是从一个刚刚打赢了仗的疯子将军手里,接过那枚代表着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
“吴总工,钱院士。”
陈明看着那两位依旧在用眼神进行着第十八轮殊死搏斗的老活宝。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却又带着几分笑意的表情。
“粗活儿干完了。”
“接下来,是细活儿。”
他掂了掂手里那块还带着滚烫温度的粗硅。
“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
“走吧,老吴。”
钱院士没有理他,他只是上前一步,将那个油乎乎的文件夹,重新塞回了吴总工的怀里。
然后,他用一种商量的、却又是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正好我那节耐压壳体的水压测试数据模型,有几个关键的参数,还需要跟你再碰一下。”
“那可是关系到我们这艘船,到底能潜多深的大问题。”
“总比你在这儿,跟一堆破沙子较劲要重要吧?”
吴总工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钱院士那张充满了“你来打我啊”的挑衅的脸,
又看了一眼陈明那张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的脸。
他知道。
今天他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
“哼!”
吴总工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滚烫的白气。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是意犹未尽的老师傅们,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收工!”
说完,他像一头斗败了的、却依旧昂着头的公牛,气冲冲地跟着钱院士,走出了实验室。
那背影,充满了不甘。
也充满了期待。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陈明,和那两尊从始至终都像是背景板一样的、石化的雕像。
安德烈动了。
他缓缓地走上前。
他看着陈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一个最纯粹的工程师的、巨大的敬意,
和一种发自内心的理解。
“陈明同志。”
安德烈的声音,沙哑而又真诚。
“我明白。”
“接下来的,是属于您的时间。”
他知道。
那个关于“半导体”的神一般的理论,是陈明慷慨的分享。
但如何将这个神一般的理论变成现实,
那就是属于这个年轻人、属于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最宝贵的、无法被分享的秘密。
是专利。
是国运。
“我们,也该告辞了。”
安德烈对着陈明,用一种他这辈子都从未有过的、郑重的姿态,
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抓住了那个还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的伊万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直接拖走。
“走。”
伊万被动地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安德烈那不容置疑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的、东方的年轻人。
他那颗已经彻底破碎的、骄傲的心,
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又碾了一遍。
当那扇厚重的铅门,再一次缓缓关上时。
整个巨大的、狼藉的实验室里,
就只剩下陈明一个人,
和那块静静地躺在桌子上、仿佛蕴含着一个全新时代的、丑陋的石头。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累。
跟这群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活宝斗智斗勇,比他妈的画一千张图纸还要累。
就在这时。
“咔哒。”
那扇刚刚才关上的铅门,又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淡蓝色棉服、扎着两条漂亮麻花辫的、熟悉的身影,从门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林雪。
她看着那满地的狼藉,
看着那一屋子的烟尘,
又看了看那个正扶着额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苦笑的,男人。
她那双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我好像……来得正是时候?”
陈明抬起头,看着那个正捂着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姑娘。
他脸上那因为应付那群老活宝而产生的、深深的疲惫感,
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拂去了。
“是啊。”
他无奈地笑了笑。
“再晚来一会儿,我可能就要被吴总工用他那把锤子,当成下一炉的原料了。”
“噗嗤。”
林雪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股清新的、带着淡淡洗发水香味的味道,瞬间冲淡了这间充满了烟火与汗臭味的炼金工坊里、那股浑浊的气息。
她走到桌前,好奇地看着那块丑陋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魔力的石头。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晶体管?”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惊讶,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好奇。
仿佛陈明能从一堆沙子里炼出金子来,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粗硅。
“里面混杂着没有反应完全的镁,还有各种该死的金属氧化物。”
“所以,”陈明看着林雪那双清澈的、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洗个澡。”
“洗澡?”
林雪眨了眨眼睛。
陈明拉开旁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铁皮柜。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棕色的玻璃瓶。
瓶身上,用红色的油漆,画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骷髅头的标志!
【盐酸】
【硝酸】
【硫酸】
林雪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她虽然不是学化学的,
但她也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陈……陈明……”
她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这是要……”
“别怕。”
陈明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两副厚实的、防酸的橡胶手套,和两个像防毒面具一样的护目镜。
他将其中一副,递给了林雪。
“戴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雪下意识地接了过去,笨拙地戴上。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我们化学课的第二课。”
陈明一边说,一边将那块丑陋的粗硅,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烧杯里。
“王水,听说过吗?”
林雪点了点头。
“一种能把黄金都融化掉的液体。”
“说得对。”
陈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我们今天,不用那么奢侈。”
他拿起一瓶浓盐酸,和一瓶浓硝酸。
用一种极其熟练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优雅的姿态,
将它们按照三比一的精确比例,缓缓地倒进了那个装着粗硅的烧杯里。
“滋啦——!!!!!”
一声刺耳的、像是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的声音,猛地响起!
一股黄色的、刺鼻的、充满了剧毒的烟雾,瞬间从烧杯里汹涌而出!
林雪吓得,猛地向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