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三辆满载的解放卡车，卷着漫天风雪，如同三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停在了“09”基地后勤保障中心的仓库门口。
张科长搓着手，哈着白气，看着工人们从车上卸下来的东西，那张总是写满了精明和不耐烦的脸，此刻，像是开了个酱油铺，五味杂陈。
一箱，又一箱。
木箱，铁箱，甚至还有几个用破麻袋装着的。
有的箱子上，印着东北某电工器材厂的模糊戳记。
有的箱子上，是用俄文写的，早已被磨损得看不清型号的标签。
更多的，连个标识都没有，就像一堆从废品回收站里刨出来的，无名孤儿。
“都在这了。”张科长走到陈明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复杂情绪，“全基地的库存，加上从兄弟单位库房底子下刮出来的，还有几箱，是当年从苏联人手里买设备时，顺手搭的赠品。”
他指着一个被工人们嫌弃地扔在角落的破木箱，那箱子的一角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
“一共，一万两千三百七十四个。”
“型号，超过二十种。”
“按照您说的，好的坏的，能响的哑巴，全都给您拉过来了。”
“一份，都不少。”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由整个国家最破烂的家底拼凑而成的“垃圾山”前，随手撬开了一个箱子。
里面，是几十个静静躺在稻草里的，JRX-3型通用继电器。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二十名同样被眼前这幅“盛况”惊得目瞪口呆的，“雏鹰”小组的天才们。
“欢迎来到，你们的新课堂。”
……
三号实验室。
那张巨大的不锈钢实验台上，此刻已经摆满了各种型号的，奇形怪状的继电器。
二十名物理天才，第一次，人手领到了一把笨重的电烙铁，和一卷散发着刺鼻松香味的焊锡丝。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茫然。
“在搭建我们那座宏伟的宫殿之前，你们需要先学会，怎么砌好，第一块砖。”
陈明拿起桌上三个外观一模一样的JRX-3型继电器。
他没有讲任何理论。
他只是将这三个继电器，分别接上了一个最简单的，由一个电池和一盏小灯泡组成的测试电路。
“看好了。”
他按下了第一个继电器的开关。
“啪嗒。”
一声清脆的响声，小灯泡，亮了。
他又按下了第二个。
“啪……嗒……”
那响声，明显慢了半拍，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迟滞。小灯泡，也跟着闪烁了一下，才慢悠悠地亮起。
最后，是第三个。
他按下了开关。
没有任何声音。
灯泡，也没有亮。
它是个哑巴。
“看到了吗？”陈明看着那一张张由困惑转为震惊的脸。“这就是我们即将用来建造的。”
“它们有的结实，有的松垮，有的，甚至从出厂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块废料。”
“现在，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挑出那些最好的砖。”
陈明拿起那三块砖，将它们，用三组完全独立的线路，并联在了一起。
然后，他又用几根电线，将这三组线路的输出端，连接到了一个由两个更小的继电器组成的，全新的“裁判”电路上。
“你们的任务，是用最聪明的设计，去让这三堆烂泥，也能拥有磐石般的，可靠。”
他再次按下了那个总开关。
奇迹，发生了。
第一路，灯亮。
第二路，灯延迟了半秒，亮了。
第三路，灯没亮。
但最终，那个由“裁判”电路控制的，代表着最终结果的指示灯，在接收到两个“亮”的信号后，毫不犹豫地，“啪嗒”一声，清脆地，亮了起来！
它自动忽略了那个错误的，不亮的信号！
“这就是，冗余。”
“这就是，我们对抗这个充满了缺陷和错误的世界的，唯一武器。”
陈明放下手里的电线，看着那二十双已经开始燃烧起熊熊火焰的眼睛。
“现在，理论课结束了。”
“谁的焊点最牢固，谁的布线最整洁，谁完成的模块测试一次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