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了。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葬礼，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苍白。
陈明没有立刻坐下。
他只是站在那块巨大的，画满了各种未来科技蓝图的黑板前，一动不动。
他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亮得吓人的眼睛，在窗外那片苍白雪光的映衬下，一点一点地，重新归于深邃，归于冰冷。
那是一种，在窥见了无数宝藏之后，那种属于猎人的，冷静的，贪婪的，审视。
林雪安静地收拾着桌上的图纸和稿纸，她没有出声，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观察着那个男人。
她知道，每一次狂风暴雨般的思想风暴之后，他都需要这样一段绝对的，孤独的沉默，去消化，去沉淀，去构建下一座，更宏伟，也更疯狂的，通天之塔。
许久。
陈明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已经被各种草图和计算稿纸堆满的绘图桌前，坐下。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成竹在胸的“钛合金”和“中央战斗大脑”的方案。
他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崭新的，空白的笔记本。
然后，他拿起那支已经快要被他捏出印痕的中华绘-图铅笔，在那洁白的第一页上，写下了三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工程师都感到绝望的，课题。
【一体化全电推进】
【浮筏式减震基座】
【七叶大侧斜无泡螺旋桨】
这，才是他今天，在这场看似是他主导的“技术交流会”上，真正“偷”回来的，最宝贵的，也是最致命的，三件“神器”。
也是他那艘代号为【深潜】的，绝对寂…静的“幽灵”，最后的三块，核心拼图。
更是三座，以这个时代华夏那贫瘠到近乎于零的工业基础，根本就无法逾越的，天堑！
林雪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三个标题，看着那一个个她似懂非懂，却又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恐怖难度的名词。
她的心，没来由地，狠狠一揪。
她知道，那个男人，又要开始，逼自己了。
他只是用笔尖，在那行“一体化全电推进”的标题下，画出了一系列，更加复杂，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分支。
【大功率直流电机：电枢绕组设计、换向器材料、碳刷耐磨性……】
【高能量密度蓄电池组：铅酸电池极板配方优化、电解液循环、氢气析出与防爆……】
【IGBT功率控制模块……不，这个时代没有。那用什么？晶闸管？可控硅？还是……最原始的，机械式接触器矩阵？】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系统，拆解成上百个，上千个，具体的，充满了冰冷数字和残酷现实的，技术节点。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座山。
“林雪，你知道吗？”陈明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平静。“一体化全电推进，它的难点，不是电机，也不是电池。”
“是控制。”
“是当我们的潜艇，需要从零，在三秒钟内，加速到最大战术航速时，那数万安培的，恐怖的瞬间电流，我们要怎么去，精准地，稳定地，控制它？”
“任何一个接触器的抖动，任何一个电弧的失控，都会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我们所有的设备，然后，引燃那因为充电而析出的，致命的氢气。”
他又指向了那个“浮筏式减震基座”。
“还有它。我们把它想象成一个弹簧床。可这个床上，躺着的，是一台几十吨重的，高速运转的柴油机。它在工作时，会产生各种不同频率的震动。”
“我们要怎么去设计那些橡胶减震块的配方和形状，才能让它，像一块神奇的海绵，不多不少，正好能吸收掉所有频率的震动？”
“这背后，需要的，是海量的，关于‘振动模态’和‘频率响应’的，傅里叶分析计算。”
最后，他的笔尖，落在了那个最神秘的，“七叶大侧斜螺旋桨”上。
“以及，它。”
“流体力学，是魔鬼的学科。”
“一个螺旋桨，它在水下高速旋转时，叶片表面的压力分布，它产生的空泡的数量和位置，它和水流相互作用时产生的噪音……”
“这背后，是比天气预报，还要复杂一百倍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