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敌人,不是钢铁,不是压力。
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掌控着宇宙间最恐怖力量的,中子,和热量。
他们要用最古老的计算工具,去推演一个最先进的,核裂变反应的全过程。
他们要计算出,在多大的体积下,那些铀-235才能发生链式反应,达到“临界”。
他们要计算出,每一根燃料棒,在每一个瞬间,会释放出多少热量。
他们要计算出,那些奔腾不息的液态钠,需要以多快的速度流过堆芯,才能在不把它自己烧开的前提下,将那些足以熔化钢铁的热量,安全地带走。
他们还要计算出,当那几根碳化硼控制棒,插入堆芯一厘米时,到底能“吃掉”多少不听话的中子,能让这头即将暴走的核能怪兽,重新变得温顺。
每一个数字,都关乎生死。
一个小数点的错误,就可能导致整个反应堆,要么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要么,变成一颗无法控制的,小型太阳。
时间,在算盘那永不停歇的“暴雨声”中,飞速流逝。
一天。
两天。
三天。
陈明和林雪,就像两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儿。
饿了,就啃几口警卫员放在门口的,早已冰凉的馒头。
他们身边的稿纸,越堆越高,像一座座小山。
每一张稿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数字和符号。
林雪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她那双总是灵动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那只握着铅笔的手,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计算,已经出现了不受控制的,轻微的痉挛。
可她,没有喊一声累。
因为她看到,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他的状态,比她更差。
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根被两头点燃的蜡烛,在用一种近乎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燃烧着自己的心神。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将整个灵魂都彻底投入到一场豪赌中的,属于天才的,偏执与疯狂。
第七天的清晨。
当窗外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玻璃,照进这间如同修罗场般的办公室时。
“啪!”
陈明将手里那支已经快要被他捏断的铅笔,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他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完成旷世之作的喜悦。
只有一种,看到了魔鬼的,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不对。”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全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