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设计师办公室”内,那股因为思想风暴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终于缓缓平息。
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种被彻底颠覆后的,炽热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味道。
周振邦和钱院士他们,带着那份被陈明重新定义过的“作战计划”,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他们要去召集所有项目组,去消化,去理解,去执行这场即将在“09”项目内部掀起的,彻彻底底的革命。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陈明和林雪。
“你……”林雪看着陈明,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还好吗?”
她看到,陈明那件单薄的蓝色工装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并不算强壮,此刻却仿佛能扛起整片天空的,清瘦的轮廓。
刚才那场会议,虽然没有硝烟,没有炮火。
但其凶险程度,其对心神的消耗,恐怕比在743厂,连续熬上三天三夜还要恐怖。
“没事。”陈明摆了摆手,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绘图桌前,将那张已经被他画得面目全非的总图,重新铺平。
“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一支崭新的,还带着青竹香味的中华绘图铅笔,那是林雪塞在他行李里的。
“林雪,过来。”
“嗯。”
林雪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拿起了另一支铅笔和一本空白的记录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里,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全新的“作战指挥室”。
“我们的第三条战线,潜艇静音计划。”陈明的笔尖,落在了那台笨重的柴油机结构图上,“它的核心,不是降噪,而是……隔离。”
“隔离?”
“对。”陈明在图纸的空白处,画出了一个全新的,让林雪再次感到头皮发麻的结构。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弹簧床般的,双层金属框架。
“‘浮筏式减震基座’。”
“我们不把柴油机直接固定在潜艇的底座上。我们先把它,固定在这张‘弹簧床’的上层。”
“这张床的下层,再通过几十个特制的高阻尼橡胶减震块,与潜艇的壳体,进行连接。”
“这样一来,柴油机工作时产生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震动,都会被这张‘床’,和那些橡胶块,给吸收掉,化解掉。”
“传递到潜艇壳体上的,不再是发动机的轰鸣。”
林雪听得目瞪口呆。
她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一边忍不住问道:“那……那噪音呢?震动是隔绝了,可它发出的声音,还是会通过空气传出去啊。”
“问得好。”陈明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的笔尖,又在那个柴油机的周围,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罩子”。
“用双层钢板,中间填充吸音效果最好的玻璃棉,把整个柴油发电机组包裹起来。”
“我们不仅要隔离它的震动,还要把它发出的所有声音,都死死地,关在这个罩子里!”
浮筏减震,隔音金钟罩。
这两个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天才般想象力的方案,从陈明口中说出,让林雪感觉,自己不是在设计一艘潜艇。
她是在设计一个,能在大洋深处,玩“潜行”的,终极刺客!
“还有这个。”陈明的笔尖,移向了那个他称之为“未来”的,直流推进电机。
“这个,才是我们静音计划的,终极目标。”
“林雪,我需要你,立刻开始整理所有关于我们国家,现有电动机技术的资料。从最大的工业电机,到最小的家用电风扇,所有的技术参数,我都要。”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条,能让我们用现有技术,‘拼’出一台大功率直流电机的,捷径。”
“好!”林雪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与陈明如出一辙的,名为“创造”的火焰。
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一个说,一个记,一个画,一个算。
他们将那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静音计划”,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可以执行的,充满了逻辑美感的步骤。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
……
三天后。
“09”项目,声呐系统攻关小组,全体成员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死寂,且充满了暗流。
黄克功,这位刚刚被解除了组长职务的老专家,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为他续水。
剩下的十几位专家,也都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即将属于陈明的位置。
他们不服。
但他们,更怕。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陈明和林雪,准时走了进来。
陈明没有坐到主位上,他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了那块巨大的黑板前。
仿佛这里,不是一间充满了敌意和审视的会议室,而是他在743厂,那间他可以为所欲为的,“作战指挥室”。
“各位前辈,时间宝贵,我们就不说废话了。”
陈明拿起粉笔,开门见山。
“关于‘拖曳式线列阵声呐’的初步构想,这三天,我和林雪同志,已经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技术路线图。”
他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
那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是这间会议室里唯一的声音。
【第一阶段:水听器单元攻关】
【目标:研制一款灵敏度比现有型号高十倍,且能承受五百米水压的,压电陶瓷水听器。】
【技术难点:陶瓷材料配方,高压密封工艺。】
【解决方案:放弃传统的锆钛酸铅配方。尝试采用‘掺杂镧的锆钛酸铅’(PLZT)陶瓷方案,可大幅提升压电效应。密封工艺,采用‘环氧树脂真空灌封’配合‘多层O型圈动态密封’……】
黄克功的瞳孔,猛地一缩!
PLZT陶瓷?环氧树脂真空灌封?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反驳,可他看到,陈明根本就没有给他任何插话的机会,笔锋一转,已经写到了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拖缆结构设计】
【目标:设计一条长度不少于三百米,内部可容纳一百二十八根独立信号线,且自身流体噪音低于三十五分贝的,中性浮力拖缆。】
【技术难点:线缆的强度、浮力控制、降噪设计。】
【解决方案:缆体采用凯夫拉纤维与高强度聚乙烯复合编织,内部填充吸波材料。信号线采用我设计的‘微型同轴电缆’,进行分组屏蔽。缆体表面,包裹一层仿鲨鱼皮的,带有‘V’型沟壑的柔性橡胶,以扰乱水流,降低噪音……】
“嘶——”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三阶段:信号处理系统】
【目标:设计一套能同时处理一百二十八路微弱音频信号,并能通过傅里叶变换,实时分析出目标方位、距离、甚至型号的,后端信号处理机。】
【技术难-点:算力!我们没有计算机!】
【解决方案:放弃数字计算!我们走模拟电路的路子!】
【设计‘多通道模拟相关器阵列’,用上千个运算放大器,组成一个庞大的,并行的模拟计算矩阵!我们不用去‘算’,我们用电路本身,去‘模拟’出那个结果!】
当陈明写下最后一行字,放下那半截已经快要被他捏碎的粉笔时。
他转过身。
看到的是,一屋子的,石像。
黄克功,还有那十几位华夏最顶尖的声呐专家,全都像被美杜莎的目光扫过一样,一个个保持着各种僵硬的姿势,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愤怒,不再有质疑。
只剩下一种,凡人仰望神祇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无法言说的。
骇然。
那块巨大的黑板,在这一刻,仿佛不再是一块简单的书写工具。
它变成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