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那三张写满了期待与绝望的脸。
“我们,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根本就不可能走通的死路!”
什么?!
钱院士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陈总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压水堆技术,是苏联人验证过的,最成熟,最安全的技术路线!这怎么会是错的?!”
“对,它成熟,它安全。”
陈明的回答,冷静,且残酷。
“但那是在苏联!”
他拿起铅笔,在那张反应堆的结构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钱老,我问您,压水堆,最核心的技术难点是什么?”
“是……是高压。”
钱院士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是高压!”
陈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为了防止冷却水在高温下沸腾,我们必须把整个一回路系统,都变成一个能承受一百五十个标准大气压的,超级高压锅!”
“为了造这个‘锅’,我们的压力容器,就必须做得像乌龟壳一样,又厚又重!”
“为了驱动这个‘锅’里的水,我们的主循环泵,就必须拥有能对抗万吨水压的恐怖力量!”
“为了承受这个‘锅’本身的重量和内部压力,吴总工,您的耐压壳体钢,就必须在强度上,一再加码,最后,彻底牺牲掉了它最宝贵的韧性!”
陈明的笔尖,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那张复杂的总图上,飞快地划动,将反应堆,主循环泵,耐压壳体,这三个看似独立,却又环环相扣的系统,用一根红色的线条,死死地串在了一起!
“你们看!”
“心脏的‘毒’,不是因为屏蔽层太薄。而是因为这颗心脏,本身就太重,太臃肿,我们不得不削掉它的血肉,才能把它硬塞进身体里!”
“骨头的‘脆’,也不是因为我们的钢不行。而是因为这副骨骼,不仅要承受来自外部的深海压力,还要承受来自内部这颗‘高压心脏’的,恐怖的内应力!”
“它不是被敌人打碎的,它是被我们自己,活活给‘撑’碎的!”
“我们这五年,就像一群想过河的人。我们明知道前面那座独木桥又窄又滑,我们的身体又太笨重,根本就过不去。可我们,却非要一根筋地,在岸边拼命地练习怎么走得更稳,怎么跳得更高!”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换一座桥呢?!”
“换一座桥……”
钱院士喃喃自语,他看着图纸上那根将所有问题都串联起来的,触目惊心的红线。
他那颗被无数公式和理论填满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创世的闪电,轰然劈开!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们这五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在为一个根本性的,战略上的错误,做着徒劳的,裱糊匠的工作!
“那……那我们该换一座什么样的桥?”
吴总工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终于看到一丝绿洲的旅人。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擦掉了图纸上所有的红色线条,换上了一支黑色的,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铅笔。
“我们放弃‘水’。”
他的笔尖,在那颗被判了死刑的“压水堆”旁边,画出了一个全新的,结构简洁了数倍的,充满了未来感的模型。
“我们用这个。”
他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模型里那条流淌着银白色液体的管道上。
“液态金属——钠!”
“它的沸点,接近九百度!这意味着,我们的冷却系统,可以在常压下运行!”
“我们不再需要那个厚重的高压锅!我们的反应堆,体积和重量,可以削减一半以上!”
“我们不再需要那身被活活撑裂的‘玻璃骨头’!我们可以把更多的材料性能,用在对抗外部水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