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脊背被冻得冷硬,每次呼吸也总会牵引肺部里的钝痛。
这是她进行性脊髓神经病变的第五年,从最初的走路踉跄,到如今已经变成彻底的瘫痪在床状态。
她被困在西雅图乔治亚街南部的一间廉租房里,这里是城市光鲜背后被遗忘的角落,到处是涂鸦斑驳的墙面、堆满垃圾的街角,还有永远弥漫在空气里的潮湿与廉价食物的酸腐味。
医生说,对他们家来说这病无药可治,只能等待它一点点蚕食神经、冻结肢体,最后让女孩的呼吸也停止。
莉娜自然早就知道,只是她还不想那么快去接受死亡。
所以,今夜的她也不甘地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旧床垫上,感受着透过薄薄毛毯侵袭而来的冬夜寒意。
她苍白的脸颊泛着久病的青灰,唯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透着未被磨灭的清亮,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着,遮住了眼底越发浓重的绝望。
——若是没有这场病,她该是个多漂亮的姑娘,蓬松的金发本该在阳光下闪着光,而不是如今这般枯槁地贴在额角。
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比背脊的疼痛更磨人,橱柜里最后半块干硬的面包昨天就吃完了,母亲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吃过一顿热饭。
为了给入狱的哥哥凑保释金,母亲在刺骨的寒风里送了整整一个月的外卖,乔治亚街南部的坡道多,雪后路也滑。
她不止一次在电话里说膝盖疼,说自己舍不得买一双厚底鞋,借此让莉娜别提任性的需要花钱的小要求。
“莉娜姐姐,给你。”门板被轻轻推开,七岁的梅迪森裹着沾满雪沫的旧外套,小脸蛋冻得通红,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小块温热的汉堡。
“又是那个黄皮肤的大哥哥给我的,他一下子买了好多好多,大家都分到了。”汉堡的麦香混着微弱的酱汁气息飘过来,莉娜费力地侧过头。
她看着梅迪森冻得发紫的小手指,喉咙发紧——梅迪森家就住在隔壁栋,父亲失业后天天酗酒,母女俩常常靠救济粮度日,这一小块汉堡,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她也记得上周隔壁的哈珀大叔,只是得了场普通的肺炎,但因为乔治亚街南部的诊所收费高得吓人,他付不起诊疗费,只能硬扛着,最后倒在了街角的雪堆里,直到第二天清理积雪的工人才发现他早已冰冷的身体。
莉娜小口咬着汉堡,温热的面包屑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梅迪森趴在床边,大眼睛亮晶晶的:“要是社区里的大人都像那个大哥哥一样好就好啦!”
“先前万圣节的时候我们去他家要糖果,他也买汉堡给我们吃。”
莉娜微微一怔,然后眼睑低垂,苦笑着。
“错啦。”她说:“你应该希望……”
“要是社区能和那个大哥哥的故乡一样就好了。”
“嗯?大哥哥的故乡很好吗?”梅迪森歪着小脑袋:“我只知道是东边的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
“你看那个大哥哥就知道了啊,”莉娜低声道:“他啊,分明就是误入地狱的旅人。”
梅迪森听不懂,只当书读得多的莉娜姐姐又在说故事,但她今天没心情听了,要赶紧回家和妈妈一起吃剩下的汉堡。
看着小小的善良的女孩匆匆离开,莉娜也把被赠予的那小块汉堡含在嘴里,慢慢咀嚼,垂在枕头上的金发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曾几何时,她也想成为能够带来温暖的人。
想让梅迪森这样的小孩不用在饥饿中盼着陌生人的馈赠,想让母亲不用冒着冻伤的风险奔波,想让乔治亚街南部这片被贫困和绝望困住的社区,能有哪怕一点点光亮。
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这阴暗的小屋里,等着病痛和饥饿把自己一点点拖向死亡。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被寒风卷着,拍打在蒙着污垢的玻璃窗上,天地间一片惨白,透着刺骨的阴森。
莉娜觉得今晚的寒意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比以往任何一个雪夜都要难熬。
她的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惴惴不安的预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是自己快要死了吗?
吃完汉堡,莉娜才费力地转动脑袋,望向窗外的街头。
雪光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个蜷缩的身影,应该是新来的流浪汉。
他们就躺在乔治亚街与第七大道的交叉口,那里是社区里最混乱的角落,常年聚集着无家可归的人。
和先前的流浪汉一样,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根本遮不住身体,其中一人裸露的胸口处,有一块白花花的东西格外刺眼。
莉娜只多看了一眼,然后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就因悲伤和不忍再度低垂。
果然,又是密密麻麻在蠕动的蛆虫,没想到那些啃食更不幸者尸骨的恶心东西,在雪夜的低温里也能活得格外猖獗。
她自然想移开视线,可忽然发现,那些蛆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突然开始……疯狂膨胀?
等等,她果然是要死了吧!
所以才会先出现吃到温热食物的幻觉,再做些看见了光怪陆离之事的噩梦……
可不管莉娜怎么眨眼,努力地晃了晃脑袋,还是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指甲盖大小的蛆虫越长越大!
它们肥硕的虫身泛着油腻的光泽,聚集在流浪汉的尸体上贪婪地啃噬着,随后顺着地面爬行,汇聚成一股蠕动的白色洪流。
“呕……”莉娜忍不住干呕起来。
下一秒她的瞳孔又骤然收缩——那些蛆虫竟融为一只完整的巨大蛆虫,慢慢直立起来,足有一人多高!
虫身布满褶皱,头部的口器里满是尖利的细齿,头顶则更诡异地出现了几块缓缓旋转的漆黑碎石,宛如光环。
像是终于完全成形了,巨虫就这样一步步踏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怪物!
街道尽头传来尖叫声,原本稀疏的行人开始疯狂奔逃。
风雪中,巨大蛆虫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它摆动着沉重的躯体,朝着那些亮着微弱灯光的屋子缓缓逼近。
看着这一幕,莉娜浑身冰凉,既恐惧又茫然。
原来眼下的一切,都还不是她和这片社区的人们所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么?
“啊啊啊啊啊!!”有人在惨叫了。
还是说,正是因为这样的地狱,才会招来恶魔或者怪物的惩罚?
“不要过来,不要!我的女儿还在等我!”有人在哀求。
主啊,哈……抛弃了他们都还不够吗?
“我忏悔,我在忏悔了……请宽恕我!宽恕我!!”有人在绝望中再度寻求信仰。
难道他们就是如此地罪无可恕么?!
啊……啊……
不……
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要是一切都能改变就好了,不管是这个社区,这个国家,还是她自己!
“呜……”少女绝望地恸哭着。
泪水滴落在薄薄的被褥上,带来瞬间的温暖,又很快扩散成更加冰冷的水渍,她习惯性地想擦拭眼角,可忽然间无力到抬不起来的双手却更加刺痛脑海,催生出更多痛苦的泪水。
眼睛逐渐模糊,连带着的,身体也因为激烈的情绪波动更加虚弱。
是了,今夜的她,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