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昂热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递到路明非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的侧影,正和一群人在一张桌子旁玩牌。背景是个廉价的咖啡馆,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洒在老唐那张带着几分喜感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他的真名叫罗纳德·唐,美国籍华裔,是被收养的。”昂热轻声说,“没有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高中就辍学,住在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一个穷人区里,靠接一些秘密的工作赚钱。”
昂热收回手机,目光投向远方。
“根据《冰海残卷》的记载,这对兄弟一直居住在北欧的青铜宫殿中,但是从公元前的某一年开始,我们再也找不到关于他们的任何记载。如今看来,他们跨越了亚欧大陆,去往中国。”
“这场迁徙不知用了多少年。当他们到达中国时,正值王莽篡夺了汉朝的政权,中国陷入战争。哥哥化名为李熊,以龙族的力量,获得了占据四川的军阀公孙述的信任,捧公孙述称帝,并成为公孙述的重要臣子。”
“十二年后,相信是借助了某些屠龙家族的力量,皇帝刘秀击败了公孙述和这对兄弟。在临死前的一刻,他们完成了灵魂的‘茧化’。”
“那个铜罐其实并不是骨殖瓶,而是龙王用作繁衍新身体的‘卵’。孵化有先有后,比发育速度,弟弟不及哥哥。哥哥首先离开卵,却未能恢复记忆。”
“他的年龄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实际可能远远不止。在三峡水库尚未建成的时候,他可能就已经离开了那里。不知经过什么样的途径,流落到美国,被那对夫妇收养。”
“他在美国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多年,吃着汉堡,喝着可乐,打着星际。他也确信自己是个人类,直到……被他的弟弟唤醒。”
“其实在这次行动开始前,诺玛就掌握了他的全部资料。我们没有告诉你,因为知道你们在网上认识。”
路明非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黯淡。
“所以……之前在办公室里,您跟我说了那么多关于孤独、秘党的过去和血之哀的话,其实算是心理辅导?”
“是的。”昂热叹了口气,“我其实很害怕你会因为他的身份而犹豫不决,乃至手下留情。”
“我不反对你重情感,路明非,看重情感是好事,那是我们混血种不至于因为龙类的血脉而迷失自己的锚点。”
“但是面对龙族战斗时还抱有这种情感,会害死你。”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老唐在幻觉里说的话,想起了那个关于弃族的预言。
所谓的人生,对于龙王来说,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两人之间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不过很快,这寂静的沉默便被一阵脚步声打破了。
是凯撒和楚子航。
这两个平时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此刻却难得地保持了一致的沉默。
凯撒看着路明非,将手中的“暴怒”扛在了肩上,对着路明非点了点头。
楚子航则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走到路明非身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路明非身上。
过了一会儿,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诺诺和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诺诺此刻的样子十分狼狈,她那件昂贵的深紫色晚礼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裙摆沾满了泥浆和黑灰,一头引以为傲的红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她跑得很急,甚至还被一段倒下的树干绊了一下,但她没有丝毫的在意,只是踉踉跄跄地冲到了路明非身边。
当她看到路明非虽然一脸疲惫,满脸血污,但确实全须全尾地躺在那里,甚至还能冲她眨眼时,诺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跪坐在了地上。
“你……”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话——比如“下次再敢这么玩我就把你腿打断”之类的话,此刻却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个笨蛋!”
诺诺低声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耸动。
即使是在面对诺顿的生死关头也没有恐惧和哭泣的少女,此刻却露出了如同小女孩的脆弱与后怕。
而零站在一旁,反应却和诺诺截然不同。
她虽然同样浑身湿透,裙摆破烂,呼吸也因为长途奔袭而变得急促,但她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湖冰水。
她没有像诺诺那样,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眸注视着路明非,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担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确信。
在刚才那一刻,哪怕诺诺、楚子航和凯撒都以为路明非凶多吉少的时候,零也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个结局是必然的。
因为他是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