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脱离了耐奥祖的掌心。
他本该如释重负。
可那只龙爪接手的瞬间,耐奥祖感受到了奈法利安一缕溢出的龙威。
这股威压瞬间击溃了这位素来坚韧的兽人。
他跌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底被无尽的恐惧填满。
就像蝼蚁突然可以理解山岳究竟有多高大后的感受。
然而,这个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数秒钟后,这只蝼蚁又遗忘了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知识。
耐奥祖停止了颤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强自压制住内心的后怕,挣扎着向上看去。
龙爪中的漩涡没有炸开。
相反,它安静下来。
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暴怒的野兽,所有挣扎都在刹那间冻结。
奈法利安的右爪托着那颗车轮大小的光暗漩涡。
黑龙悬停在半空,双翼在身后展开,月光从他背后倾泻而下,在鳞片边缘勾勒出一层银白色的冷光。
他低头。
红色竖瞳俯瞰着卡拉波的废墟,俯瞰着焦黑的土地、崩解的神殿,以及身下的两个凡人。
“凡人。”
奈法利安开口,声音不重,却像山崩前的闷雷,压得整片废墟喘不过气。
“看好了。”
他的右爪微微收拢。
五指。
每一块鳞甲都打磨得极光滑,关节处隐约流淌着金红色的纹路。
然后,漩涡开始加速旋转。
起初是缓慢的,像耐奥祖之前所做的那样,光与暗彼此追逐,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下一秒。
速度暴涨。
十倍。
百倍。
千倍。
漩涡的边缘开始模糊,但这次不是溃散,而是快成了一道残影。
空气被撕扯出尖锐的嘶鸣。
整片废墟的气流都被卷动,碎石、灰烬、断裂的水晶,纷纷离地而起,绕着那颗半径足有十多米的巨型漩涡缓缓漂移。
奈法利安的龙瞳倒映着旋转的光暗。
他的面部肌肉都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十分轻松。
耐奥祖躺在地上,右臂无力地垂落,指尖还在无意识抽搐。
暗金色的双眼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却在看到那颗漩涡加速的瞬间,微微收缩。
他见过焰影之力。
那是龙神赐予的礼物,光与暗在他体内共存,彼此制衡,缓慢成长。
他以为那就是平衡。
现在他才明白,那只是刚刚萌发的种子。
而眼前这颗漩涡,是参天大树。
不,应该是天上的星辰。
是他穷尽一生也可能无法抵达的高度。
“呃……”
耐奥祖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他想说什么。
但脱力的身躯连说出完整的话都做不到,只能像搁浅的鱼,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听到了维伦的声音。
很轻。
很哑。
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卡拉……”
耐奥祖努力转头望去。
维伦站在他身侧五步处。
先知的白袍浸透了血与汗,须发凌乱,紫眸同样黯淡无光。
他的法杖依然杵在地上,杖端却已不再发光。
而周身那层温和的金色光晕熄灭了。
维伦没有倒下。
但离倒下也只差一步。
然而先知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看向那团悬浮在废墟正中央的黑色纳鲁。
暗星。
耐奥祖顺着维伦的目光看去,然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卡拉变了。
那具被虚空彻底侵蚀的纳鲁,原本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影。
此刻——
黑色正在褪去。
从边缘开始,黑暗不再浓郁,而是不断稀释,变成了紫色。
不仅如此,在紫色传递到核心后不久,另一种颜色开始显现。
灰色。死亡的灰色。
在光暗漩涡的牵引下,那圈灰色还在快速蔓延。
“快住手!”
维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些许的颤音。
先知踉跄着上前几步,法杖脱手,佝偻的苍老身躯险些栽倒。
“这样下去……卡拉会死!”
嘶哑的呼喊在断壁残垣间回荡,撕裂了沉默。
也刺破了那头黑龙眼底的漠然。
奈法利安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侧过龙首,冷冷看向地面上的那位德莱尼老人。
“有我在。”奈法利安说,“就不可能。”
黑龙的语气平静,像陈述天气。
维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先知看到奈法利安爪中的漩涡缓缓放缓。
不过短短几秒,这漩涡便从车轮大小膨胀至数十米之巨,几乎将维伦的光与卡拉的暗影彻底吞噬。
耐奥祖凝视着那漩涡,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此刻若这漩涡爆裂开来,恐怕足以将整个德拉诺撕成碎片……
漩涡转速渐缓,吸引力也随之急剧减弱,无数被卷入其中的尘埃与杂物哐哐坠落在地。
维伦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他的紫眸从惊骇转为茫然,又从茫然渐渐沉淀成某种复杂至极的情绪。
“你……”先知的声音非常嘶哑,“你究竟是谁?”
奈法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爪仍稳稳托着那团漩涡,左爪则缓缓抬起,一根爪子轻轻一点。
一道暗金色的触须自漩涡核心探出脑袋,纤细如丝。
那触须在奈法利安的意念牵引下,慢悠悠地朝着卡拉的核心探去。
“我?”
奈法利安终于垂下目光,正视着眼前这个胆敢质问他的凡人。
“我曾俘虏过一个纳鲁。”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维伦的眼皮猛地一跳。
“它冒犯了龙神。”
奈法利安续道,龙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漩涡边缘流转的光丝。
“由我亲手擒获,囚禁在亚贝鲁斯的深处。”
“直到今天。”
维伦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纳鲁,圣光的代言人,万千世界追寻的存在。
结果被他俘虏,然后囚禁,直到今天。
先知不曾认为纳鲁是无敌的,他见识过太多黑暗,甚至直面过萨格拉斯本人。
但听到纳鲁被人囚禁,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你……你对它做了什么?”
“当然是研究它。”奈法利安回答得很坦然,“很可惜样品只有一个,好多实验都没法开展。”
“这使得我对纳鲁这类生物的研究陷入了瓶颈。”
维伦沉默。
他想起自己刚才要用生命去填的虚空。
想起那些徒劳注入的圣光。
想起卡拉的那句“永远不够”。
而眼前这头黑龙早就抓住了另一个纳鲁。
恐怕关了几百年,也研究了几百年。
没弄死不是因为仁慈。
只是因为死了就没有样本了。
维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头黑龙用第三人称称呼了“龙神”。
先知的喉结微微滚动,“……你不是龙神?”
听上去似乎是疑问,但维伦的语气相当肯定。
奈法利安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静,“我从未说过我是。”
维伦的喉咙微微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