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圣光的本质是给予,是奉献,是要求信徒保持纯净与希望——”
他话音一顿。
“可当世界燃烧的时候,希望是最先被烧掉的东西。”
伊瑞尔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兽人的鬼话?”她反唇相讥,“和野蛮人谈论圣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耐奥祖笑了。
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
那突兀的表情让伊瑞尔后背发凉,就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静静滑过。
她想反驳,想举起锤子砸向眼前的兽人,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鬼话?”耐奥祖缓缓走近一步,绿色的皮肤在龙神雕像的金红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那你告诉我,伊瑞尔,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伊瑞尔的脸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单手锤,那里只有冰冷的感觉,没有一丝圣光带来的暖意。
如果不是因为绝望,她又怎么会来到异神的殿堂,祈求祂的帮助。
“我……”伊瑞尔的声音剧烈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承认吧。”耐奥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在渴望另一种可能。”
“把握自己命运的可能。”
耐奥祖紧紧盯着她。
目光尖锐到足够刺痛伊瑞尔。
然后他的态度突然缓和了一些,像是分享秘密一样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走投无路。”
“就和你一样。”
伊瑞尔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圣光没有回应你。萨满之道……也抛弃了我。”耐奥祖继续说道,“我的族人跪在古尔丹的主子面前,将灵魂献上。”
“即便这个世界正在死去,他们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他再度向前半步。
阴影在脚下蔓延,悄无声息。
“而你站在这里,对着一个陌生的神像说话。”耐奥祖的声音又低又缓,“因为你明白,圣光救不了卡拉波。”
“不是因为那些龙神信徒,而是你这些天感受到的,不是吗?”
伊瑞尔身子猛地一颤。
“……闭嘴。”
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但在耐奥祖眼中,这位德莱尼人眼底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她恐惧被看穿,恐惧被点破,更恐惧那个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法:
如果圣光无法拯救他们,那就必须另寻出路。
这对自小便信仰圣光的她而言,是何等的亵渎。
先知维伦更是收她为徒,亲自教导她圣光之道,对她寄予厚望。
这份背叛,足够煎熬。
而耐奥祖看见了她的动摇。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来。”耐奥祖终于说,“我可以明确回答你,是选择。”
“祂给了我选择。”他看向龙神的雕像。
“没有救赎,没有庇佑,因为我不配。”
他抬起一只手。
暗影开始从皮肤下渗出,起初很淡,像薄雾,然后凝聚,化作细密的纹路,在他掌心盘旋。
深紫色,边缘泛着暗金。
伊瑞尔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另一种力量。”耐奥祖说,掌心的暗影纹路缓缓旋转,“不要求你保持纯洁,不要求你永远充满希望。”
“它的要求不高,只需要你——”
他看向伊瑞尔。
“承认黑暗的存在。承认痛苦的真实。然后学会在黑暗中守护光明。”
伊瑞尔盯着那团暗影。
她体内的圣光本能地在排斥它。
那是与圣光截然相反的力量,冰冷,晦暗,拥有强烈的腐蚀性。
但奇怪的是,它并不邪恶。
至少不像邪能那样,专为毁灭而生。
它更像是光明的反面,那个不可或缺的反面。
“你说得轻巧。”伊瑞尔最终摇头,声音疲惫,“可接受黑暗……然后呢?”
“它能治好伤员吗?能加固屏障吗?能让我姐姐复活吗?”
“不能。”
耐奥祖坦然承认。
“但它能让你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的声音再度变轻,“当圣光耗尽,当希望燃尽,当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黑暗不会抛弃你。”
他掌心的暗影忽然变化。
细密的纹路凝聚,化作一道薄薄的护盾,悬浮在掌心上方。
“因为黑暗从不要求你成为光。”耐奥祖说,“它只要求你……成为你自己。”
“愤怒的,痛苦的,绝望的,但绝对真实的自己。”
伊瑞尔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
想说这不过是蛊惑,是堕落的开端,是另一个陷阱。
但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假装坚强,累到不想再每天对着伤员微笑,累到不想再在深夜独自祈祷,却只听见自己的回音。
就在伊瑞尔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巨石砸在屏障上。
她身体一僵,尚未反应,刺耳的警报声便已经响起。
尖锐,刺耳,打破了整个神殿的寂静。
伊瑞尔浑身一僵。
下一秒,祈祷室外的走廊传来奔跑声,吼叫声,金属碰撞声。
“敌袭!敌袭!”
“投石车!至少三十台!”
“所有守备官,立刻支援——!”
伊瑞尔的脸色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她抬眼望向耐奥祖,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解读。
有戒备,有困惑,还有藏在深处的疑问。
随即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门口直冲过去。
耐奥祖并未阻拦,只是低低地吐出一句:“下次再见。”
伊瑞尔手中的单手锤再度亮起微光,却止不住地颤抖,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熄灭。
门被她一把推开。
旋即又重重合上。
祈祷室里重归寂静。
只剩耐奥祖一人,站在神龛前,掌心的暗影缓缓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龙神雕像。
红色的光芒在雕像眼中流转,仿佛在对他微笑。
“种子埋下了,吾主。”
耐奥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融入阴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祈祷室的黑暗里。
窗外,警报声还在嘶鸣。
战火再一次烧到了卡拉波的城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