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在嘴里嚼了不知道多少下。
杜隆坦才终于艰难地将那口肉咽了下去。
可喉咙里那股滞涩难咽的不适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篝火劈啪作响,火星窜上夜空,混入低垂的云层。
周围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纱。
模糊、扭曲、失真。
“听见没?”隔壁桌一个满脸刀疤的兽人战士灌了一大口酒,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泰尔莫那帮蓝皮,跑得比座狼还快。”
他的同伴似乎更年轻一些,正用匕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逃命?”年轻兽人嗤笑,“他们那叫撤退。”
“你懂个屁。”刀疤脸压低声音,却还是让附近几桌都听见了,“老子冲在最前面。那些蓝皮根本就没胆!”
他抓起酒罐,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术士老爷们把那层狗屁罩子破开之后,我就第一个冲了进去!”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们跑了!老子根本就没有砍杀几个狗日的,呸!”
刀疤脸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旁边一个老兵摇了摇头,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伤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他们可不是胆小鬼。”老兵声音沙哑,“而是退的相当有章法。”
“阵型没散,伤员有人抬,断后的那群家伙还会法术!”
“一般的法术还拦不住我们,唯独那金红色的光——照到身上,不知道有多难受!”
几个兽人沉默了。
杜隆坦垂下眼,用匕首切着盘子里那块根本没动过的肉。
奥格瑞姆在他对面,切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术士们说那屏障撑不了多久。”另一桌传来声音,是某个小氏族的首领,“可破了又怎样?我们根本就拦不住他们撤退。”
“还死了不少兄弟。”有人嘟囔。
“闭嘴。”一个督战队的军官冷冷扫过去,“大酋长说了,这就是胜利。”
没人再吭声。
但那种憋闷的气氛,像阴云一样压在篝火上空。
杜隆坦端起陶罐,灌了一口。
劣酒烧喉,却压不住心里那团更冷的东西。
宴会持续到后半夜。
当最后一罐酒被倒空,最后一块肉被撕扯干净,篝火也开始渐渐黯淡时,传令兵的吼声响了起来。
“各氏族酋长!百夫长以上军官!主帐集合!”
人群骚动起来。
喝醉的被同伴架起来,骂骂咧咧地抹掉脸上的油污。
杜隆坦和奥格瑞姆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主帐里已经挤满了人。
火盆烧得正旺,热浪混着各种复杂的气味,在狭小空间里翻滚。
黑手站在地图台前,那只熔岩右手按在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古加尔站在他身侧,两个头都在打哈欠。
“人都到了。”奥格瑞姆低声说,站到黑手右手边惯常的位置。
杜隆坦找了个靠后的角落,背靠帐篷支柱。
“泰尔莫拿下了。”黑手开口,立刻将所有窃窃私语压下,“但德莱尼人跑了。”
帐内一片死寂。
“他们跑不了多远。”黑手继续说,熔岩右手在地图上向北滑动,“奥金顿是下一个目标。”
“然后就是他们在塔拉多的主城,沙塔斯。”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一个又一个标记点。
奥金顿是一座德莱尼人的集体陵墓,位于塔拉多中部的平坦地形之中。
“三天后,全军开拔。”黑手抬起头,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所有氏族,所有战士。不留后备,不留余地。”
“这一次,我要将奥金顿彻底摧毁。”
几个小氏族酋长交换了眼色,没人敢说话。
“大酋长。”奥格瑞姆适时开口,“泰尔莫这片土地……需要有人驻守。”
黑手点了点头。
“焦土和泰尔莫的废墟,不能空着。”他说,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杜隆坦脸上。
杜隆坦的脊背绷紧了。
“霜狼氏族。”黑手说,“从今天起,这片土地归你们。”
帐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几个酋长看向杜隆坦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
有嫉妒,有不解,更多的是警惕。
泰尔莫虽已化为一片焦土,但其战略位置依旧至关重要。
它扼守着纳格兰与塔拉多的交界地带,向来资源丰饶。
纵使周边森林几近焚毁殆尽,山中蕴藏的矿产资源却依旧完好留存。
把这里交给霜狼,恐怕很难服众。
“大酋长。”奥格瑞姆向前半步,“霜狼氏族的战士擅长机动野战,固守城池并非——”
“这正是他们需要学习的。”黑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游荡太久的狼,该学会看家了。”
他盯着杜隆坦。
“你有意见?”
所有目光压了过来。
杜隆坦缓缓抬起眼,迎向黑手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看到了深处的算计。
这哪里是什么赏赐,分明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霜狼氏族的传统领地本是霜火岭,那一带并无其他兽人氏族的踪迹。
他们向来过着半游牧的日子,唯有寒冬时节才会回到纳格兰暂作休憩。
这正是杜隆坦能始终游离在部落边缘的关键原因。
可如今黑手却要将霜狼氏族死死钉在这片焦土之上。
相应地,他也会把看守补给线的重担,压到霜狼氏族的肩上。
接受,便等同于被牢牢绑死在部落的战车上。
拒绝,便是公然抗命。
杜隆坦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霜狼氏族接受。”他说,声音平稳,“我会尽快安排族人迁入。”
他没说具体时间。
黑手似乎也不在意。他要的只是一个表态。
“很好。”大酋长收回目光,“散会。三天后黎明,全军开拔。”
人群开始向外涌。
奥格瑞姆被黑手留下,低声交代黑石氏族的调度安排。
杜隆坦转身,掀开帐帘。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冰冷,带着远处篝火将熄的烟味。
他加快脚步,穿过杂乱无章的营区,向霜狼氏族那片孤岛般的营地走去。
脚步越走越快。
几乎是在小跑。
很快,霜狼氏族的营地就出现在前方。
篝火早已熄灭,只有几顶帐篷里还亮着微光。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德雷克塔尔。
老术士裹着厚重的毛皮斗篷,蒙眼的布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没有拄杖,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看上去等了很久。
“酋长。”德雷克塔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
杜隆坦快步上前:“怎么样?”
“不能在这里说。”德雷克塔尔侧过头,转向营地外那片被夜色吞噬的丘陵,“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杜隆坦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穿过营地边缘的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