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之吼”内一片死寂。
当邪能彻底消散之后,战场便袒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焦土遍布,碎岩横陈,血液、残肢与破损的护甲散落各处,景象一片狼藉。
冷风穿过岩缝,发出“呼呼”的呜咽声,卷起一股混合着血腥与恶臭的刺鼻气味。
风中还裹着细微的尘埃,扑在脸上,像是战场无声的叹息。
没有任何人庆祝胜利。
教会很久没打过这么惨的战争了。
更何况,还是在自家后院的圣地里打的。
那些骄傲的圣武士和祭司们,此刻皆默然无语,身体本能地打扫着战场。
还能站着的圣武士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互相搀扶,拖着武器,动作有些僵硬地在废墟间搜寻幸存者。
凯尔萨斯已经来到了影翼身边。
深蓝始祖龙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每一次吸气,胸腹处焦黑的伤口就渗出夹杂着绿色的血沫。
鳞片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被灼烧得扭曲的血肉。
六名高阶祭司围着他,掌心金红光芒不断注入。
光芒触及伤口,像水洒在滚烫的石头上,嗤嗤作响,蒸腾起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伤口愈合的速度非常慢。
新生的肉芽刚刚冒头就会枯萎,鳞片更是无法恢复。
“灵魂损伤太重。”一名老祭司嘶哑道,“誓言透支了本源……我们在修补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
凯尔萨斯抬眼望向莉安德拉。
上层精灵斜倚在一块冰冷的岩石旁。
右半身的碳化痕迹正一点点向左侧蔓延,几乎要吞噬掉整个身躯。
她的半边脸颊早已枯槁如焦木,双眼紧闭,需要很仔细才能看出呼吸的迹象。
她还活着。
但每多活一秒,枯萎就深入一寸。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艾格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法师拄着法杖走来,左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
她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还撑着,死死盯着影翼。
老祭司摇头。
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力气。
“我们已经试过了所有已知的神术,甚至连九环神术都用过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也许十环……”
话没说完,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瞬间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上一个强行升环施展十环神术的先例,就在眼前。
难道要用另一位高阶祭司的性命,去赌救活影翼的可能性?
且不论以命换命的合理性本身就站不住脚,就连能否真正换回影翼的生机,也还是个未知数。
阿巴尔走过来,重甲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干脆坐下了,覆面盔摘下来丢在一边,龙裔沾满血污的脸上满是疲惫。
“那我们怎么办?”阿巴尔问出一句有些不合时宜的话。
没人回答。
风更冷了。
然后,一声啜泣打破了寂静。
很轻,从战场边缘传来。
是个年轻的圣武士,可能入伍没多久。
他跪在一具尸体前。
那是个年长的同伴,盾牌还压在身下,头盔裂成两半。
年轻圣武士的肩膀在抖,压抑的哭声从齿缝里漏出来。
像第一滴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还活着的人们开始意识到失去了什么。
伤员在呻吟,失去战友的人在低泣,精疲力竭的人瘫坐在地,望着天空发呆。
悲伤像雾,无声笼罩了峡谷。
凯尔萨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虎口崩裂的伤口又渗出血,顺着指缝滴在焦土上。
他忽然想起凯尔。
那个教他剑术,陪他长大,最后战死在这里的导师。
“如果他在……”凯尔萨斯喃喃。
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有人开始祈祷。
起初只是零碎的低语。
一个重伤的圣武士仰面躺着,嘴唇翕动,念着祷词。
然后是旁边照顾他的牧师,下意识接上了下一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但就像火星落在干草上。
第三个人加入。第四个。第五个。
还活着的高阶祭司们抬起头,彼此对视,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他们右手捶胸,闭上眼睛,开始用正式的祷文引导。
声音渐渐汇聚。
“……守焰者,辉烬之龙啊……”
十个声音。
二十个。
五十个。
躺着的伤员挣扎着侧过身,用还能动的手按住伤口,嘴唇跟着念。
站着的圣武士摘下头盔,低头握拳。
精灵游侠收起弓,巨魔祭司放下法杖。
没有任何人指挥,也没有任何人命令。
纯粹的自发。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冻僵的人挤向最后一点余温。
原本麻木的眼神里,渐渐亮起微弱的光。
祈祷声从零星的呢喃,汇成低沉的河流,再涨成汹涌的浪潮。
数百个声音,用相同的语言,带着不同的口音,嘶哑的、哽咽的、坚定的,全部指向同一个名字。
“吾等以虔诚之心,献上誓言……”
艾格文怔怔听着。
她看见那个年轻圣武士抬起头,泪痕未干,却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跟着念。
看见阿巴尔深吸一口气,龙裔的胸膛起伏,粗重的嗓音混入祷文。
看见凯尔萨斯松开剑柄,低下头颅,嘴唇微动。
艾格文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乞求。
这是交易。
凡人们献上信仰、誓言、活下去的意志。
他们在用最后的方式告诉神明:我们还在战斗,我们还想战斗,我们值得被拯救。
而她,也加入了其中。
“……愿为弱者之盾,持光明破暗;
以秩序为骨,以战意为刃;
求知若渴,传道不息。
愿您的意志行于大地,
如焰不熄,如影随形。”
最后一句祷文落下时,峡谷再度安静了一瞬间。
连风都停了。
峡谷中的尘埃缓缓沉降,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屏息以待。
然后,奇迹降临了。
黑暗从天顶洒落,像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星光被吞噬,月光被覆盖,整片夜空在呼吸之间化作无光的帷幕。
但没有引起任何恐慌。
因为这黑暗并不冰冷,也不窒息。
它厚重、沉稳,像冬夜的绒毯,像沉睡大地的呼吸。
接着,帷幕深处亮起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