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好,那就好。”他喃喃道,然后对角落里的内侍抬了抬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年迈的内侍捧着一个盖着暗红色天鹅绒的长托盘,无声地走到床前。
安纳斯特里亚示意凯尔萨斯。
内侍揭开绒布。
一柄单手剑静静躺在托盘中。
剑身整体呈现出暗红色,自剑尖向下延伸,颜色愈发明亮。
剑柄被雕琢成逐日者的凤凰徽记造型,即便处于昏暗的光线之下,依旧流转着内敛的能量波动。
“烈焰之击……”安纳斯特里亚的声音相当庄重,“它是达斯雷玛先王的配剑,自奎尔萨拉斯建立之初,便是至高王的权柄象征,也是逐日者家族的传世之宝。”
他的目光眷恋地抚过剑身:“现在,它是你的了。”
凯尔萨斯起身,走到托盘前。
他伸出双手,以极其郑重的姿态,将烈焰之击捧起。
入手后,它比凯尔萨斯预想得要轻上不少。
但想到与其说是剑,这把武器更像是法杖,他也就释然了。
凯尔萨斯再次看向安纳斯特里亚,声音沉稳:“我将以此剑为誓,履行我的承诺。”
“尽我最大的努力,领导奎尔萨拉斯。”
安纳斯特里亚看着他手持烈焰之击的身影,那身影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些先祖画像重叠。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神采也迅速褪去。
“我……累了。”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你……去吧。”
凯尔萨斯手持符文剑,最后向病榻上的国王欠身一礼,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寝宫。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当天夜晚,银月城所有魔法塔的辉光,同时短暂地黯淡了一瞬。
随即,低沉而哀婉的钟声,从逐日者王庭最高处的尖塔上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永歌森林的夜空下,传遍整个奎尔萨拉斯。
悲报传来:
奎尔萨拉斯的至高王,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于睡梦中安然病逝。
一个时代,伴随着钟声,缓缓落下了帷幕。
而这钟声,在永歌森林上空回荡了整整七日,方才渐渐平息。
哀伤笼罩了银月城。
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的遗体,按照传统,在逐日岛安然下葬,与他历代先祖长眠一处。
没有盛大的国葬游行,这是国王临终前的意思。
他只想安静地离开。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日,逐日者王庭前方的广场再次聚集了人群。
广场经过重新布置,高台矗立,象征奎尔萨拉斯的凤凰旗帜在微风中飘扬。
受邀观礼者陆续入场,在高台两侧指定的区域肃立。
左侧是银月议会的议员们,他们身着深色议员袍,神色各异。
新补充的议员面孔中,风行者派系与中立派系占了多数,少数残存的旧贵族代表面色紧绷,眼神低垂。
右侧是军方代表。黎蕾萨·风行者游侠将军站在最前,一身墨绿戎装,腰背笔直。
她的身后是洛瑟玛·塞隆等一众游侠军官,以及少数王家卫队和法师卫队的代表,他们代表着王国的武装力量。
正对高台中央稍近的位置,是龙神教会的代表。
一位身着黑金祭袍的高阶牧师立于此处,神情平和,代表着教会对权力更迭的见证。
而在这些传统权力阶层之后,广场边缘特意划出的区域里,还站立着一些衣着相对朴素的高等精灵。
他们是各行会的代表、学者、乃至几位因特殊贡献受到邀请的平民。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传递出一种新的信号。
阳光渐渐升高,广场上的低声交谈也因此而平息,所有目光投向王庭主入口的那扇大门。
凯尔萨斯·风行者走了出来。
他今日选择了一套样式庄重、剪裁利落的银白色礼服,其上以暗线绣着简洁的纹路。
手中,还握着那柄符文剑,烈焰之击。
凯尔萨斯走上高台,俯瞰着众人。
广场上落针可闻。
银月议会的新任议长费尔纳上前几步,来到高台之上。
他手中托着一个深紫色的天鹅绒垫,上面放置着一顶王冠。
黄金打造的冠冕上缠绕着红色的丝带,非常契合高等精灵的审美。
费尔纳面向广场上的众人,高声宣布:
“根据奎尔萨拉斯的律法与银月议会特别决议,在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陛下并无合法直系子嗣,且其指定的远亲继承者因叛国罪丧失资格之情况下,经议会推举,军方附议,并得龙神教会见证……”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拥有足够的庄重性:
“……现正式确认,凯尔萨斯·风行者,为奎尔萨拉斯王国的合法统治者。”
费尔纳双手捧起王冠。
凯尔萨斯微微低头。
冠冕落下,戴在了他金色的发间。
并不沉重,但却承载了奎尔萨拉斯数千年的历史。
费尔纳退后,回到议员之中。
凯尔萨斯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高台边缘。
“诸位。”凯尔萨斯的声音响起,清朗平稳,“我们刚刚送别了一个时代,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陛下的时代。”
那之后,他感谢了在场的所有人,并郑重做出承诺:
“第一,秩序与法治。银月城的阴影必须扫清,任何试图以阴谋与刺杀颠覆王国者,都将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过去的混乱,不会重演。”
“第二,守护与强大。游侠的防线,法师的结界,太阳井的荣光,都将得到巩固与加强。我们会警惕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确保永歌森林的安宁。”
“第三,智慧与开拓。魔法是我们的根基,但非唯一的道路。我们将鼓励一切有益于王国的知识与技艺,无论是古老的奥法,新兴的神术,还是来自远方的智慧。”
“第四,公正与聆听。奎尔萨拉斯属于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灵。议会的辩论将得到尊重,前线将士的声音将被倾听,市井民众的诉求也将拥有上达的途径。”
然后,凯尔萨斯话锋一转。
“但是,”他提高了些许音量,手中烈焰之击的剑尖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今日我受此冠冕,却不愿承担至高王之名。”
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人露出不解的神色。
凯尔萨斯迎着那些目光,继续道:
“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陛下,以他的智慧与坚韧,带领王国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至高王’的尊号,与他的时代紧密相连,与逐日者家族数千年的传承融为一体。”
“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传承的终结。这是我们必须直面的事实。”
他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之上:
“逐日者的血脉在王座上终结了。”
“而我,凯尔萨斯·风行者,身上流淌的是风行者的血,信仰连接着龙神。”
“我的权力来源,是议会推举、军方附议、时势所趋,而不是世袭血脉。”
“因此,”他斩钉截铁,一词一句,宣布了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宣布,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将是奎尔萨拉斯最后一位至高王。”
“自今日起,‘至高王’之尊号,随先王一同入土,永不复用。”
“而我,凯尔萨斯·风行者,将效仿我的祖父,以‘摄政王’之名,行使统治权柄,治理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