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残余的潮气尚未散去,薄雾如纱,低低地笼罩着喷泉广场。
冷风拂过比往日更为稠密的人群——所有接受过圣女恩惠的精灵都来了——他们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不安。
瑞利恩站在圣女布道时常驻的位置上,身上裹着一件灰色斗篷,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与打满补丁的长裤。
晨光吝啬地落在他脸上,映出眼下深深的黑眼圈,更添几分憔悴。
他一只手死死抠住喷泉粗糙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却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又抬起蹭了下鼻尖。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第一句话,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知道你们在等谁。”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黑暗中燃起的第一枚火种,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但她......莉瑞尔女士,昨晚就被贵族们带走了。”
人群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许多头颅低垂下去,有人死死咬住下唇,也有人终于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呜咽。
瑞利恩望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心脏因紧张而剧烈跳动,抠住石沿的手指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你们都知道的,“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自嘲的苦涩,“我不是什么领袖......”
“我只是......只是和你们一样,一个被贵族们抛弃在尘埃里的奎尔多雷平民。”
起初的语句还有些磕绊,但当他回想起过往,一股熟悉的悲愤支撑着他,声音渐渐清晰、连贯起来:
“我曾亲眼看着我的母亲,因为魔瘾发作,在冰冷的屋子里抽搐、尖叫......却连一丝多余的魔力都无法分到。”
“我们曾经都一样。”
“饥饿、寒冷、痛苦,还有那无休无止的魔瘾。”
“直到,她来了。”
提到莉瑞尔,瑞利恩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动,眼中仿佛有微光点亮:
“那位被我们尊称为'圣女'的女士。”
“她并非从天而降的神祇,她甚至......只比我们中的许多人稍微年长一些。”
“但就是她,在我们被绝望压垮、行将崩溃之际,来了。”
“她没有带来我们渴求的法力,但她带来了——光。”
说到这里,瑞利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是莉瑞尔曾站立布道的地方。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广场那个曾经摆放着囚笼的阴暗角落。
“是她第一个走近那些牢笼,一个个去唤醒那些被魔瘾啃噬殆尽的灵魂。”
“是她用温暖的神恩抚平了我们的痛苦,是她俯下身,倾听、记住、唤醒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她没有高高在上,从不颐指气使地说'你们去给我干'。”
“她就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搬东西、烧水、清洗伤口——”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歇一会?她说:'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声音哽咽了,他抬起那只无措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我们中有多少人,是在她的光里,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挣扎求生的行尸?”
“她不欠我们任何东西。但她为我们做的,比我们为自己做的还要多。”
“然而,这样的她,已经不在这里了。”瑞利恩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也在艰难地吞咽这个苦涩的事实。
但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全场:
“你们知道,她是怎么'不在'的吗?”
他看到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迷茫正被怒火取代。
“没错!正是那些贵族!”
“是那些终日龟缩在魔法屏障之后,吸吮着我们血汗享乐的贵族老爷们,派人抓走了她!”
“他们扣在她头上的罪名是什么?”
“非法施法!煽动邪教!”
瑞利恩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谎言。
紧接着,他胸膛起伏,用尽力气高昂地嘶喊:
“无耻!何其无耻!”
“非法施法?那是在大分裂之后才制定的律法,名义上是为了防止吸引恶魔的注意,但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最终,只不过是演变成了贵族们垄断法力和魔法的借口!”
“更何况,莉瑞尔女士施放的,是神恩!是吾主辉烬之龙赐予的温暖力量!何来非法?!”
“至于邪教?更是无稽之谈,不值一驳!”
“自从我们信仰伟大的辉烬之龙,身上的魔瘾已在消退!”
“祂绝不可能是邪神!祂的力量如此温暖纯粹,祂的教义如此高尚纯洁!”
瑞利恩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让愤怒在胸腔中燃烧:
“他们就凭这两条捏造的罪名,带走了莉瑞尔女士!”
“带走了拯救我们的圣女!”
“在他们眼中,那位带来希望与救赎的圣女,竟是敌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灼人的怒火:
“可你们告诉我!在她到来之前,有哪一个贵族老爷,曾踏下高塔,关心过我们的死活?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