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既然当事人都没意见,他还在这穷矫情个什么劲。
路明非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编造各种扯淡借口的念头。
面对这种无条件的信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阎魔刀的副作用加上刚才和康斯坦丁的作战,让他此刻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比较康斯坦丁可没有闪着蓝光的脊柱可以让他来斩夺。
之前那股刚刚强行压下去的疲惫感,现在正成倍地反扑回来。
“我不行了,一阵发虚……我先躺会儿,等校长来了叫我。”
路明非嘟囔了一句,也不管地上全是滚烫的焦土和碎石,直接两眼一黑,又再次向后倒去,大字型瘫在地上。
厚重的防护服撞击地面,发出“哐”的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闭上眼睛没两秒,路明非感觉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娇小的阴影投射在他身上,挡住了他头顶的月光和星光。
“嗯?”
路明非费劲地睁开眼,隔着头盔的透明,看见零正站在他头顶的方向,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姑娘想干什么——是想检查伤势还是想通过观察瞳孔确认他有没有挂掉——零忽然动作优雅而自然地在他脑袋边坐了下来。
紧接着,一双带着凉意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托起了路明非那颗包着重型战术头盔的硕大脑袋。
然后,轻柔的把他的脑袋放在了自己并拢的双腿上。
路明非:“!!!”
隔着厚厚的头盔,而零又是那种没什么肉的身材,所以他的后脑勺完全感受不到什么柔软的触感,只能感觉到硬邦邦的复合装甲和对方腿骨的接触——这种体验与其说是旖旎,不如说是像两块石头磕在了一起。
但……这可是膝枕!
这是传说中只有在二次元番剧里才会出现的、名为“少女的膝枕”啊!
路明非全身僵硬,整个人瞬间绷直,像是一具刚刚出土的兵马俑。
他哪怕刚才面对龙王康斯坦丁都没这么紧张过。
“那个……零?这不太好吧?”
路明非迟疑的说道,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
“我这头盔挺沉的,全是实心金属,别把你腿压断了……而且这防护服上全是灰……”
“好好休息。”
零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她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仿佛她给出的不是膝枕,而是一道必须执行的命令。
随后,她伸出一只手,轻轻覆盖在路明非头盔的面罩位置,帮他挡住了最后的一丝光线。
视线陷入黑暗,鼻尖虽然因为过滤系统的缘故闻不到少女神上的幽香,但路明非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透过面罩传来的微弱温度。
“睡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
在那一片黑暗中,路明非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了下来。哪怕身下是焦土,身上是重甲,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沉默了几秒钟后,面甲下传来路明非有些闷闷的声音。
“那个……零。”
“嗯。”
“诺诺,昂热校长,还有楚子航、凯撒他们,你过来的时候,他们还留着全尸吧?”
路明非的问题听起来很奇怪,甚至有点地狱笑话的味道。
“我的意思是,虽然受了伤,但至少头还在脖子上,身体也没变成灰或者被切成碎片找不到吧?”
零的手依然覆盖在他的面罩上,听到这奇怪的问题,她并没有觉得冒犯。
“昂热校长开启了三度暴血,全身骨折,内脏破裂,处于濒死状态。”
“凯撒力竭昏迷,失血量超过2000cc,身上有多处严重烧伤。”
零的声音平静地播报着这惨烈的伤情,仿佛在读一份报告。
“诺诺和苏茜精神受创。楚子航和曼施坦因教授在‘睚眦’号沉没时受了轻伤,但没有大碍。”
“虽然有的人伤势严重,但所有人都在,没有失踪,没有粉碎。”
听到“没有粉碎”这个结论,路明非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那就好……那就没问题了。”
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哪怕是刚咽气没凉透的,Saber他们带去的那两盒药都能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但是,周家有艘船为了掩护‘睚眦’号,被康斯坦丁的龙焰彻底摧毁,上面的船员被瞬间蒸发了。”
“彻底摧毁了……啊。”路明非沉默了下来。
就算是九转金丹,想要复活人也是有基本法限制的。《西游记》里孙悟空要复活乌鸡国国王,还得先去井里把那具泡了三年的尸体捞上来,太上老君的金丹得有个载体才能生效,这也是为什么路明非刚才会问卡塞尔众人状况的原因。
如果没有尸体,没有骨灰,连灵魂依附的物质基础都被抹去了,那么现在的他也救不了。
路明非闭上眼,默默地把这件事记在了内心深处。
看来只能之后再找机会了……
只要他还活着,未来就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周家的这一船为了掩护自己的朋友而死去的人,他路明非记住了。
也许某一天的超能力会是龙珠什么的,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会把他们从时间的长河里捞出来。
过了许久,空气中只剩下远处江风呼啸的声音。
路明非开口,声音低沉。
“零。”
“嗯。”
“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他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带着像是个刚刚完成了一幅高难度拼图,却发现少了一块碎片的小学生,在等待家长审判时的那种忐忑。
虽然他单杀了龙王,虽然他保住了绝大多数人的性命,虽然他以一人之力扭转了必死的战局。
但在这一刻,想到那条船上的生命,他只想从眼前这个女孩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稍稍安心的答案。
零低下头。
她看着腿上这个裹得像个铁罐头的男孩。
他明明拥有着能够颠覆世界规则的力量,却依然会为了几十个陌生人的死而在此刻感到自责。
在混血种的世界里,这种仁慈会被视作软弱。但在零的眼里,这正是他最珍贵的地方。
“不。”
零的声音依然清冷。
“没有人会料到康斯坦丁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即使是卡塞尔学院的全体教授团和昂热这样的传奇屠龙者,都没有预见到这种结局。”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路明非冰冷的头盔,像是在安抚一只小海豹。
“人类的力量在面对龙王时,从来都是渺小的。历史上的每一次屠龙战争,所谓的胜利都是用尸山血海堆砌而成。”
零轻声讲述着历史:
“在历史上,公孙述据守白帝城的那一次。光武帝刘秀为了杀死诺顿与康斯坦丁两兄弟,付出了整整数十万精锐汉军的生命,以及数个暗中协助的屠龙家族全灭的代价。”
“那一次,长江断流,白帝城化为焦土,死难者不计其数。”
零看着路明非,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而这一次,面对同样的对手,混血种的伤亡不过百人。”
“路明非,这并非是你的失败,恰恰相反,这是名副其实的奇迹。”
“奇迹什么的……”路明非在面甲下轻轻咀嚼着这个词。“你也太会吹了,零”
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倒映着路明非那漆黑的面甲。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再妄自菲薄下去,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好吧,好吧。我就当这是夸奖收下了。”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虚弱,但原本语气里那种阴霾,却被女孩这番话语像风吹散晨雾一样轻轻抹去了。
路明非在那硬邦邦的膝枕上挪动了一下脑袋,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虽然带着头盔怎么都不可能舒服。
“不过这事儿千万别让昂热校长知道,明白么?我是说刚才那帮家伙……”
他絮絮叨叨地吐槽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如同潮水般的疲惫感,在确认了“自己做得还不错”之后,终于毫无顾忌地淹没了他。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了弦。
“零……”
路明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有点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