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八岐山,蛇岐八家神社。
今夜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巨大的朱红色鸟居在夜色与无数白纸灯笼的映照下,森然如巨兽的骨骼。
穿过漫长的石阶和参道,本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他们按照家纹与序列,匍匐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板,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抑到近乎消失。
这里本应是蛇岐八家全体大会的场所,此刻却在进行着一场远超会议规格的庄重仪式,且,前所未有。
现场的死寂持续已久,唯有本殿深处持续传来古老而空灵的雅乐,这乐曲如同从时间的缝隙中流淌而出,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匍匐者们的心尖上。
突然,雅乐的调子微微一变,变得更加渺远而神圣。
本殿侧面那绘有日月星辰的沉重格扇,被无声地拉开。
一道身影,踩着音乐的节奏,缓缓步入所有人的视线,那是……
一位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白无垢的衣裙,样式古老而简约,却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垂落至腰际,发梢泛着晶莹的光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蛇岐八家众人将头埋得更低,哪怕心脏已经快要跃出胸膛,也不敢将视线偏转半分。
乐曲悠扬间,少女赤足走在光洁如镜的桧木地板上,足踝纤细雪白,每一步都轻盈得仿佛不曾沾染尘埃。
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虚幻,淡金色的眼眸以一种神明般的悲悯与淡漠,缓缓扫过四周匍匐的蛇岐八家成员……如同俯瞰芸芸众生,如同俯瞰蝼蚁。
白纸灯笼的光晕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却无法驱散她周身那沉重如山的威严,众人如此的姿态并不只源于恐惧,还来自一种血缘乃至灵魂层次的本能屈服。
少女就这样一步步走向本殿最深处的主位,走向那原本属于蛇岐八家大家长的位置。
主位旁,现任大家长橘政宗垂手恭立。
他穿着庄重的和服,脸上带着敬畏或忠诚的顺从表情,微微欠身,目光低垂,将一个下属乃至仆从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而在橘政宗稍后一些的位置,蛇岐八家源家家主源稚生同样站立着。
他身姿挺拔如刀,穿着卡塞尔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的黑色大衣,脸上的神色看似平静,甚至也带着应有的恭谨。
但他的嘴唇早已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紧,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此刻低垂着,视线落在身前一步的地板上,浓密狭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走到主位后,白发白裙的少女对他们的姿态恍若未见,只是静静站着。
她回首,优雅地转过身来,如同降临在自己神国中的主宰,无声地接受着整个蛇岐八家的朝拜。
此时乐曲刚好结束,但神社之外又有夜风穿过林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匍匐者们更加肃然和惶恐,几乎都想将头埋进地底,但那令他们胆寒的少女却温柔地开口了:
“怯懦又愚蠢的血裔啊……面见我。”
众人战战兢兢,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敢投向主位。
白衣的少女已然落座,斜斜地倚靠在宽大的主位上,一手随意地支着精致无瑕的侧脸,另一只手自然垂落。
她修长的双腿交叠着,素白的裙摆下露出一截雪白纤巧的足踝,姿态慵懒又轻浮。
“那就是这国唯一的神,唯一的日与月,唯一的……光芒!”
众人无不如此想到。
而当他们的目光真正触及少女的容颜时,所有的其他心思,又都在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搅乱了。
银发金瞳,摄人心魄,忽而高高在上如云宫仙女,忽而楚楚可怜似梦境中人……
那是只有神才能拥有的美!那是此间最完美的少女!
那也是,即将残酷又慈爱地统治他们的——皇帝!
不少年轻的家臣,尤其是血气方刚的男性,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竟不由自主地看呆了,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艳乃至痴迷,仿佛忘记了眼前是掌控他们生死、凌驾于家族之上的可怖存在。
直到身旁年长的父辈或家主投来严厉甚至惊恐的无声呵斥,他们才如梦初醒地重新低下头,冷汗湿透内衫,心中后怕不已。
“呵呵……”
将这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的少女——也就是「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她不再看那些蝼蚁,转而将视线投向垂手恭立的橘政宗。
“我那些不听话的孩子,抓得怎么样了?”她随口问道:“这段时间我要忙些别的事,没工夫亲自去慢慢找。”
橘政宗立刻上前半步,头颅垂得更低,用最谦卑恭敬的语气回道:“回禀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