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冯局长立刻拍板:“这事我亲自对接,老周协助。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副局长立刻下了军令状。
……
八月十二号那天,清阳县出了件稀罕事。
县印刷厂的铅印车间,破天荒给一本手写稿让了道。
这事搁往常想都不敢想。
铅印车间的机器金贵,全县的公文、报表、中小学教材,都指着那几台老家伙。
排字工人手上那点铅字模,那是论个数点的,丢一个都得满车间找半天。
可这回不一样。
冯局长亲自来的。
坐着那辆北京212,直接开到印刷厂后院,从后备厢搬下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抱着就往厂长办公室走。
厂长姓邱,五十多岁,解放前在省城印刷厂当过学徒,一双手让铅字染得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永远嵌着墨色。
他接过档案袋,抽出那摞稿纸,只翻了几页,就抬起头看冯局长:
“这是谁写的?”
“科技大学的学生,暑假在咱们县农机局实践,姓陆。”
邱厂长没吭声,又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稿纸合上,搁在办公桌上,半天没说话。
“老邱,”冯局长说,“这书得印。局里出钱,你给估个价。”
邱厂长摇摇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邱厂长指着那摞稿纸:
“冯局长,我在印刷厂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东西不少。教材、文件、报纸、传单,什么样的字都排过。可这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这东西,是给修拖拉机的人看的。我虽然不懂技术,可我翻了几页,看明白了。这书印出来,全县的农机手一人一本,能少趴多少窝,能多犁多少地。”
他又拿起稿纸,在手里掂了掂:
“铅印车间是忙,可再忙,也得给这东西让道。”
当天下午,稿纸就送进了排字房。
八月十六号,第一版印出来了。
封面是牛皮纸,厚实,耐磨,上面用大号字印着: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
下面一行小字:“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再下面:“陆怀民编”
第一批三百册印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工人们把书一摞一摞码好,用打包机捆扎结实。
邱厂长亲自来验收,抽出一本,翻了翻,点了点头。
“通知农机局,来取书。”
……
接到通知后,第二天一早,周副局长早亲自来取书。
他坐着那辆北京212,直接开进印刷厂后院。
邱厂长早等着了,旁边码着十捆书,牛皮纸封面在晨光里泛着淡黄的光。
“三百册,一册不少。”邱厂长拍拍最上面那捆,“老周,你点点?”
周副局长没点。
他蹲下来,解开一捆的打包绳,抽出一本,翻开扉页。
油墨味还没散净,凑近了闻,有些冲鼻子。
他把书凑到光亮处,看着那些铅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行。”他站起来,把这本揣进怀里,“我先送一本到小陆同志那儿去。”
……
吉普车开到陆家湾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枣树梢。
陆怀民正在院子里帮周桂兰晒干菜。
竹筛子摆了一地,芥菜丝摊得匀匀的,阳光一照,泛着青白色。
“怀民!”周副局长人没下车,声音先到了,“出来看看!”
陆怀民拍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
周副局长已经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本书,递到他跟前。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
牛皮纸封面,铅字印刷。下面那行小字清清楚楚:“陆怀民编”。
陆怀民接过来,翻了几页。
他写过的那三百多页稿纸,变成了一页页铅字,齐整,干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第一本。”周副局长说,“我从厂里直接拿的,先给你送来。”
陆怀民没说话。他把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周桂兰从院子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领导来了?进屋坐,喝口水……”
“不坐了,桂兰同志。”周副局长摆摆手,“还得去公社送书呢。三百册,今明两天得发下去。”
他上了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头:
“怀民,你那书定价两毛,毕竟是要给广大基层同志用的,不能卖贵了。但第一批印的少,还没办法覆盖成本,等印多了,估计你后面还能收到点稿费。”
陆怀民点点头,他也没指望这本书挣钱。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
陆怀民站在院门口,低头又看了看那本书。
扉页上,除了书名和编者,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当初写在稿纸最后的:
“本书所述方法,有不对的地方,请随时指正。”
铅字印出来,那行字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