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陆怀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蛐蛐叫了一夜。
陆怀民写到凌晨,把第一章的框架搭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继续去下一个公社讲课。
从那天起,他的作息就成了这样:白天讲课,晚上写作。
每到一处,白天讲完课,晚上回到住处,就着煤油灯摊开稿纸。
一写就是五六个小时,常常写到凌晨。
有时候写着写着,眼皮就打架了。
他就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用冷水洗把脸,回来继续写。
有时候写着写着,思路卡住了,想不出怎么把一个复杂的原理说得通俗易懂,他就记下来,先空着,等到想到的时候再补上。
就这样,一章一章地写。
写柴油机,写拖拉机,写水泵,写脱粒机。
写启动困难,写功率不足,写振动异常,写油耗过高。
写怎么听声音判断故障,怎么看烟色分析原因,怎么用最简单的工具检测问题。
每写完一章,第二天讲课的间隙,他就把那一章念给大家听。
“各位师傅,我写了点东西,你们听听对不对,有没有哪里不明白的。”
底下几十号人,就蹲在树荫下、墙根边,安安静静地听。
念完了,他问:“听得懂吗?”
有人举手问,陆怀民就当场解释,用最通俗的话,讲到那人点头为止。
然后他再把修改过后的话改回到稿子中。
就这样,稿纸上的内容,一天天厚了起来。
……
巡回讲课结束那天,是八月十号。
最后一站是胜利公社。
讲完最后一课,底下的人久久不散。
有人上来问问题,有人上来道谢,有人往他包里塞东西——两个鸡蛋,一把红枣,一小包花生。
陆怀民一一谢过,把东西都放回他们手里:
“师傅们,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能把课上好,能把那本小册子写完,就是最好的谢礼。”
折腾了半天,人群才渐渐散去。
先去县农机一厂,已经是傍晚。
郭厂长在厂门口等着,一见他就迎上来:
“小陆同志,辛苦了!这一个多月,跑遍全县二十个公社,瘦了一大圈!”
陆怀民笑了笑:“不辛苦。收获很大。”
王师傅从后面跟上来,把那个越来越沉的帆布包接过去:
“师傅,东西给我。你歇着。”
郭厂长看着这对“师徒”,忍不住笑了:
“老王,你这是真把人家当师傅了?”
王师傅瞪他一眼:“你懂啥?”
当晚,在农机局那间宿舍里,陆怀民把所有的稿纸摊在桌上。
一章,两章,三章……整整二十章。
从柴油机到拖拉机,从水泵到脱粒机,从启动困难到功率不足,从听声判断到应急处理。
每一章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改了好几遍,墨迹深浅不一,边角还沾着茶水渍、煤油印。
他把稿纸一页页整理好,摞起来,用手压了压。
三寸高。
少说也有三十万字。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页,是第一章的标题页,写着“第一章:柴油机启动困难”。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第二十章的最后一行,写着“本章完”。
中间这三百多页稿纸,是他一个月的心血,是他跑遍二十个公社、听了几百个问题、熬了几十个夜换来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八月十五快到了。
陆怀民坐了很久,看着那摞稿纸,忽然想起双桥公社那个老修理工,想起他捏着铅笔头一笔一划描字的模样。
那双手,握了一辈子扳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却那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描着“柴油机冒黑烟三种原因”。
陆怀民站起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白纸,裁成封面大小。
他拿起钢笔,在封面正中工工整整写下: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个字,又觉得太单薄。想了想,在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在最下方写下:
“陆怀民编”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着那摞稿纸,忽然想起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又加了一段话:
“本书所述方法,有不对的地方,请随时指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月光如水,洒在那一摞稿纸上,照着满屋都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