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一直低着头,在那个小本本上记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旁边几个年轻徒弟凑过来看,他把本子往怀里护了护,瞪他们一眼:“看什么看,自己记!”
仓库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讲完了缸盖,又讲油泵。讲完了油泵,又讲曲轴。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就暗了下去。有人点起了汽灯,滋滋的白光把仓库照得透亮。
陆怀民讲得嗓子都哑了,端起搪瓷缸喝口水,底下立刻有人喊:“陆同志,歇会儿再讲!”
他摆摆手,放下缸子:“还有最后一点,讲完就歇。”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仓库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哗哗的,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
王师傅站起来,第一个鼓掌。
他鼓得很用力,手都拍红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服气,又像是高兴。
人群散去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郭厂长走到陆怀民身边,递给他一个搪瓷缸,里头是刚沏的茶水,烫手。
“小陆同志,”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这课讲得太好了。你是不知道,底下那些老家伙,平时开会都打瞌睡,今天没一个走的,连厕所都憋着没去。”
陆怀民接过缸子,笑了笑:“是师傅们愿意学。”
郭厂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隔壁化肥厂的技术科长就找上门来了,手里拎着两瓶“洋河大曲”,说是“一点心意”,想请陆怀民去他们厂也讲一堂。
第三天,县交通局修配厂的厂长亲自骑自行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一条大前门香烟,说什么也要把人请去。
第四天,周副局长直接坐着吉普车来了,一下车就握着陆怀民的手:
“小陆同志,郭厂子向局里面汇报你的事,局里面希望你去给全县各公社的农机站长讲一讲,你意下如何?”
周副局长这句话落下去,陆怀民愣了一下。
全县二十个公社,挨个跑一遍,少说得一个月。
可周副局长说得恳切,郭厂长在旁边直点头,王师傅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陆师傅,应下来吧。咱们县这些年,就缺这么一回。”
“行。”陆怀民也不再推辞,“我去。”
周副局长脸上绽开笑容:
“好!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从后天开始,一到两天跑一个公社,争取一个月跑完。局里派车接送,食宿由各公社安排。讲课费……”
“周局长,”陆怀民打断他,“讲课费就不用提了。能帮上忙就行。”
周副局长摆摆手:“一码归一码。你给全县做贡献,县里不能让你白辛苦。一天三块钱,下乡补贴另算。就这么定了,别推了。”
他说着,已经拿起了厂里的电话,摇动手柄:
“喂,总机吗?给我接各公社农机站……对,挨个接。就说县里组织农机维修巡回讲座,让他们准备好场地,通知所有修理工和拖拉机手,后天开始,一天一个公社,顺序我稍后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