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盘了一圈。
那声音还在,确实是轻了不少。
“行了。”他直起腰,对旁边的年轻师傅说,“装缸盖,试车。”
二十分钟后,柴油机第一次启动。
起动机齿轮啮合的声音还没落,缸体里已经传来第一声爆燃,排气管喷出一缕青烟,转瞬被白烟替代。
“油门加大!”郭厂长喊道。
“突突突突突——”
转速攀上去,烟色依然纯正,没有黑烟,没有蓝烟,依旧是纯正的白烟。
试车台上的功率表指针缓缓爬升,停在额定功率的刻度上,左右小幅波动。
油耗表的读数比方才王师傅测的那台正常机器还低了半格。
车间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位年轻师傅“嘿”了一声,拳头砸在膝盖上:“真成了!”
几个学徒工涌上去,围在那台柴油机旁,俯身看功率表,凑近听排气声,有人还蹲下去摸机体温度。
“神了,真神了!”
“这油耗,瞬间降下来了!”
“我就说嘛,人家是省里一等奖!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王师傅没有说话。
他顿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空。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他这把年纪了,早过了跟人争长短的时候。
就是空。
那种感觉,像你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以为自己是走得最远的那个,结果抬起头,发现有个年轻人从另一条岔路走过来,已经到了你前面。
而且那岔路,你连入口都没找到。
“王师傅。”陆怀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王师傅没抬头。
陆怀民也没再喊第二声。
他蹲了下来,就蹲在王师傅对面,隔着那台195型柴油机冷下来的机体,两个人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车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年轻工人们被郭厂长的眼神制止,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七月的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在油渍斑斑的水泥地上,照着王师傅花白的鬓角,也照着陆怀民年轻的脸。
“王师傅,”陆怀民终于开口了,“我刚才那个法子,其实是从您这里学的。”
王师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陆怀民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
“您修第一回的时候,换了活塞环,清了积碳。第二回,研磨气门,调供油提前角。第三回,缸盖卸了两遍,气门座圈都换新的。”
“每一回,您都排除了一个方向。我来的时候,其实已经站在您排除了三回的错误选项之外了。”
王师傅怔住了。
“您是前头那个挖井的人,”陆怀民说,“我不过是顺着您挖的井,往下多探了两尺。”
王师傅叹了一口气,道:“小陆同志。”
“王师傅,您说。”陆怀民连忙应道。
“我这辈子,”王师傅说得很慢,“没服过谁。”
“二十三岁当师傅,带过十七个徒弟。最笨的那个,我骂了他三年,现在在地区农机公司当技术科长。”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怀民,落在那台柴油机上。
“我以为,手艺到了我这个份上,没什么能学的了。”
“今天才知道,不是没什么能学。是没人告诉我,该学什么。”
他把那副叠好的手套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王师傅!”陆怀民要起身。
王师傅抬起手,止住他。
老人的眼眶有点红:“我没读过几年书,字都认不全。”他说,“可我知道,你今天这个法子,靠的不是手,是这里。”
王师傅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没有这里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车间外的蝉鸣又起了,一阵一阵,潮水似的涌进来。
“我想拜你为师。”他说。
陆怀民怔住了。
他蹲在那里,一时竟忘了站起来。
“王师傅,这使不得——”
“使得。”
王师傅打断他:“手艺传了几千年,不是一辈人传一辈人传下来的?你肚子里有货,我没货,你教我,我拜你为师,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我这把年纪,学了也用不了几年。可我手底下还有十几个徒弟,徒弟还有徒弟。”
“你把这个法子教给我,我传给厂里这帮后生。他们学会了,一代一代往下传。将来全县一百多台195,再犯这毛病,随便哪个修理工上来就会钻那两个孔。”
王师傅望着那台柴油机,轻声说:
“这才叫没白来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