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陆怀民刚探出半边身子,郭厂长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期待,还有几分将信将疑。
毕竟省报上的“天才少年”是一回事,眼前这个眉眼还带着稚气的后生看上去又是另一回事。
“这位就是陆怀民同志?”郭厂长伸出手,“久仰大名!省报那篇报道,我们厂里年轻人学了不下三遍!”
陆怀民双手握上去:“郭厂长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
“学习?”郭厂长哈哈一笑,“你要说是来指导的,我倒更信几分!”
他侧身引路,边走边说:
“咱们厂,五八年建厂,那会儿我还只是个钳工学徒。二十年了,从几把锉刀、一台旧皮带车床起家,到现在全厂八十七号人,全县拖拉机、柴油机、水泵的维修保养,都指着咱们这厂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可说到底,还是修修补补的时候多。新东西少,老家伙们年纪越来越大,有些毛病,修了三回五回,就是修不好。”
说话间,一行人穿过厂区。
两排红砖厂房沿着水泥道依次排开,几个年轻工人从窗口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看什么呢!干你们的活!”郭厂长吼了一嗓子,回过头来时,语气又温和下来:
“小陆同志别见怪,厂里难得来客,尤其是你这么年轻的‘专家’。”
“郭厂长,”陆怀民谦虚地说,“我真不是专家。我就是想多看看实际的东西,学习学习。”
郭厂长停下脚步,看了他两秒。
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欣赏。他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铁门:
“到了。这是咱们的柴油机维修工段。”
——轰。
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热。
七月的车间里没有风扇,更别谈空调,几扇高窗敞着,却拢不住丝毫凉意。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地上也满是斑驳的油渍,踩上去有些黏脚。
靠墙一排工作台,台上躺着几台开膛破肚的柴油机,机体乌黑,零件散落在一旁的油盆里。
几个老师傅围在最近的一台机器旁,都没吭声,只是蹲着,盯着,偶尔有人伸手摸摸缸体,又缩回去,像医生面对疑难杂症时那无从下手的无奈。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师傅抬起头来,看见郭厂长身后跟着的年轻人,眯着眼打量了片刻。
“郭厂长,这位就是……”
“王师傅,”郭厂长侧身介绍:
“这位是科技大学的高材生,陆怀民同志。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就是他得的。”
王师傅“哦”了一声,缓缓站起身。
他摘下沾满油污的白线手套,在工装上擦了擦手,这才伸过来:
“久仰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陆怀民握住那只手。
老人的手掌很硬,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这就是他数十年握锉刀、搬零件留下的证明。
“王师傅,您叫我小陆就行。”
王师傅点点头,没再多客套,侧身让出那台工作台:
“那你来看看这个。”
他的语气里有些期待,但多少又带些怀疑:
“195型柴油机,单缸,咱们县保有量最大的机型。这台是双桥公社送来的,说启动困难,功率不足,油耗还高得吓人。”
王师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修了三回了。”
“第一回,换了活塞环,清了积碳,试车好了两天,第三天又犯病。”
“第二回,研磨气门,调了供油提前角,管了四天。”
“第三回……”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师傅忍不住插嘴:
“王师傅把缸盖都卸了两遍,气门座圈都换新的了,还是老样子。这台机子,跟中了邪似的。”
王师傅没接话,只是看着陆怀民。
车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人,传说中的天才少年,科技大学的高材生,究竟有几把刷子?
陆怀民没有急着答话。
他蹲下身,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却没有掏任何工具。
他只是打量着那台柴油机,缸盖已经卸了,活塞连杆组拆在一旁的油盆里,缸套露在外面,乌黑的一圈,有几道细密的拉痕。
王师傅修了三回,该换的都换了,该磨的都磨了,可它就是不好。
陆怀民伸出手,把掌心贴在了缸体的外侧,在靠近缸套上沿的位置,缓缓移动。
手心滚烫。柴油机还没彻底冷却。
他又低下头,侧过耳,几乎贴在了缸体上,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叩击。
咚。咚。咚。
每一处叩击的回响略有不同。
他叩得很慢,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从顶部移到底部。
几个年轻工人面面相觑。
有个小伙子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在做什么,旁边的老师傅轻轻扯了扯他袖子,摇了摇头。
陆怀民直起身,说:“盘一下曲轴。”
王师傅朝旁边的小伙子努了努嘴。
小伙子握住飞轮边缘,用力一转。
曲轴带动活塞,在缸套里缓缓上行。压缩冲程,活塞快到上止点时,缸体里传出极轻微的“嘶——”一声。
陆怀民又把耳朵贴上去。
“再盘一圈。”
又是一圈。还是那声“嘶”,很轻,就像是人轻吸了一口气。
陆怀民站起来,说:“王师傅,缸套和活塞的间隙大了。”
王师傅眉头微微一蹙。
这是最明显的症状,他修第一回时就测过间隙,塞尺塞进去,确实比标准值大了一丝。
“可您换的是加大组的活塞环,”陆怀民继续说,“按说间隙能补回来。补完试车,头两天也正常,到第三天又不行了。”
王师傅下意识地点点头。
“因为问题不在磨损。”陆怀民蹲回去,手指点在缸套中上部偏后的位置,靠近机体一侧,说道:
“是这儿。缸套变形了,不是圆的,所以换大活塞环没用。”
车间里嗡地一声,几个老师傅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变形?”王师傅见陆怀民听了两圈声音就下了结论,显得有些不快,“我拆下来校过,圆度差不到两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