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陆怀民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继续道:
“当然,推荐归推荐,我总得对自己的推荐负责。如果你真有这个实力,我推荐你也理直气壮;如果水平不够,硬推上去反而不好。”
她笑了笑:“所以,你如果想要我推荐的话,我得先考考你。”
陆怀民心里那点犹豫,在听到“直通决赛”时松动了不少。
如果能省去大量准备时间,只参加最终的决赛,倒不是不能考虑,毕竟国外顶尖学者访华接待工作,他还是挺感兴趣的。
而且还有奖金拿。
“梁老师,我愿意参赛,您想怎么考我?”陆怀民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
他不想让梁燕因为推荐他而担上不必要的责任。
梁燕从自己带来的几本书中抽出一本英文原版的《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费曼物理学讲义),翻到中间一页,推到陆怀民面前。
“就这段吧,朗读并现场翻译。”她鼓励道,“不用紧张,就像平时阅读一样。”
陆怀民接过书,看着那段关于电磁感应的论述。
专业术语密集,句式复杂,但他前世接触过太多类似的文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清晰而平稳的英语朗读起来:
“When a conductor moves through a magnetic field, an electromotive force is induced in it. This phenomenon, known as electromagnetic induction, forms the basis for...”(当导体在磁场中运动时,导体中会产生电动势。这种现象称为电磁感应,是……的基础。)
陆怀民的英语口语相对听写来说稍微差了一点,但在1978年的中国大学校园仍然是出类拔萃的。
梁燕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陆怀民发音比她预想的还要标准些,在她带过的学生中,可以说是英语最好的一个。
当然,这也是她主动邀请陆怀民参加英语大赛的原因,毕竟,陆怀民上次在英语角给她的印象很深刻。
后来省报、省广播站铺天盖地的报道更加深了她的这个印象——这个陆怀民,是个真正的“天才”。
“……which explains why transformers only work with alternating current.”(……这解释了为什么变压器只适用于交流电。)
陆怀民读完最后一句,轻轻合上书页,抬起头看向梁燕:“梁老师,我读完了。”
梁燕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听了进去。
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不仅发音标准,对内容的理解也很到位。”梁燕接过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翻开另一页,这次选了一段关于量子力学的论述——比刚才那段更难:
“来,试试这段。不过这次不用读,直接口头翻译成中文。”
陆怀民接过书,先是心中通读了一遍,随后翻译道:
“在微观尺度上,粒子同时具有波动性和粒子性,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构成了量子力学的基石……”
陆怀民的翻译很流畅,将那些抽象的概念用准确的中文表达出来。
偶尔遇到特别生僻的术语,他会稍作停顿,寻找最贴切的译法,但整个过程几乎一气呵成。
梁燕越听,眼睛越亮。
当陆怀民翻译完最后一个句子时,她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手——又赶紧收住,怕打扰到图书馆里的其他人。
“太棒了!”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掩不住,“没想到你的英语这么好,真不敢相信……”
梁燕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你的英语水平完全有资格参加决赛。这样吧,我这就把推荐表填了。决赛是下个月十五号,在这之前,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梁老师。”陆怀民由衷地说。
梁燕开始填写推荐表。
“好了。”几分钟后,她将表格仔细折好,放回文件夹,“我会尽快交给组委会。不过......”
她顿了顿:“既然我推荐了你,就得对你负责到底。说实话,我对你有更高的期待,怀民同学。”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认真:
“不仅仅是去拿个奖。我希望你能在省赛,甚至更高的舞台上,展现出我们科大学子真正的风采——扎实的专业基础,清晰流畅的国际交流能力,以及那份属于科研工作者的自信与从容。”
陆怀民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梁老师。我会认真准备的。”
梁燕点了点头,刚准备起身告辞,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刚才说专业术语查不到……我这里倒有个法子。”
陆怀民抬起头,看向她。
梁燕从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科技俄语札记”。
她将笔记本推到陆怀民面前,翻开几页。
“这是我帮学校翻译俄文文献时总结的,遇到很多生僻词和特殊用法,就随手记下来。后面还补充了一些常用句型和语法难点,或许对你学习科技俄语有帮助。”
笔记本内页的字迹工整,俄文与中文注释并行,间或用红笔标出重点,偶尔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帮助理解。
看得出来,主人当初记录时极其用心。
“这里,”梁燕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段关于“热应力”的术语解释,“你看,这个词组的几种译法我都列出来了,不同语境下的微妙差别也注明了,如果你需要,就送给你了。”
“梁老师,这太珍贵了……”陆怀民连忙推辞,“您自己还要用吧?”
“这些词汇我用得多了,早就记熟了。”梁燕摆摆手,笑吟吟道:
“而且知识这东西,一个人用是知识,分享出去才能发挥更大价值。遇到愿意学俄语的‘天才学生’,我很高兴它能派上用场。”
“谢谢您。”陆怀民确实需要这份笔记,他由衷地说。
他把笔记本又仔细翻了翻,里面的内容远远超出一般的词汇整理,不仅有专业术语的精确翻译,还有同一术语在不同上下文中的微妙差别分析,甚至标注了某些苏联学者惯用的特殊表达习惯。
这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出来的。
“梁老师,您整理这些花了很长时间吧?”陆怀民忍不住问。
梁燕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
“前前后后大概四五年了吧。我从大一开始就帮学校几位老教授翻译苏联的机械期刊,遇到不懂的就查资料、请教人,慢慢积累起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其实我自己也在学习中。每整理一个条目,我对俄语和专业知识的理解就深一层。所以说,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温故知新。”
这番话让陆怀民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小梁老师又多了几分敬意。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能如此系统地整理出这样一本笔记,需要的不仅是毅力,更是对知识纯粹的热爱。
“我会好好用的。”陆怀民郑重地说,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不会辜负您的心血。”
梁燕点点头,收拾起自己的书本站起身:
“那就这样定下了。周四下午两点,我在外语教研室等你。记得带上问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