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华招呼着随行的同志,将东西一一摆进屋里:
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用红绸布包着;两个印着大红喜字和“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脸盆;一床厚厚的棉被;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两斤菜籽油。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刘振华郑重地说,“感谢你们培养出陆怀民这样的好青年。这些东西虽然不多,希望能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
周桂兰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收音机!她只在公社开大会时见过,从来没想过自己家能有。
“领导,这……这太贵重了……”她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徐县长语气温和但坚定,“怀民同志为全县争了光,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誉。收下吧。”
陆建国看着那台收音机,黑亮的塑料外壳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
他想起儿子离家前的那些个夜晚,坐在煤油灯下看书的样子,要是那时就有收音机,孩子是不是能少熬点夜?
“谢谢领导……”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领导们又详细询问了家里的情况:大队收成如何,一年收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陆建国一五一十地回答:去年收成还行,年底分了些钱,就是老屋年久失修,下雨天有点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庆福和赵志国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微微点头。
临走前,徐县长又叮嘱:
“怀民同志在省里学习、搞科研,是为国家做贡献。你们在家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公社、跟县里提。县政府会定期派人来看望。”
吉普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乡亲们又围了上来,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啧啧称奇。
周桂兰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抱起来,左看右看,不敢碰上面的旋钮。
晓梅放学回来,看见收音机,眼睛瞪得溜圆:“妈,这真是咱家的?”
“县里奖的。”周桂兰摸着女儿的头,“爸妈用不着,留给你吧。”
“我不要。”晓梅摇头,“我才上初中,要收音机干啥?等哥放假回来,让哥带学校去吧,听说在收音机里能学英文呢。”
……
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县领导来过后的第三天,公社书记王庆福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县住建局的技术员。
“建国同志,公社研究了,你们家这房子,年久失修,该好好修一修了。”王庆福开门见山:
“怀民是国家的宝贵人才,他的家人应该有个更好的生活环境。公社决定,拨专款,派专人,帮你们把房子修缮一下。”
陆建国一听就急了:“王书记,这可使不得!房子还能住,不用修!公家的钱,不能花在我们家……”
“这是组织的决定。”王庆福语气温和但坚定:
“不是给你们家搞特殊,这是体现政府对知识、对人才的尊重。房子修好了,怀民放假回来住得舒服,你们二老生活也方便。再说了,这房子确实该修了,你看这墙,裂缝都快能伸进手指了;屋顶的瓦也碎了不少,下雨天漏不漏?”
技术员已经在屋里屋外仔细勘察起来,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周桂兰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焦急推辞的样子,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她当然希望房子能修好,谁不想住得舒服些?
可她又担心,这样会不会给儿子添麻烦,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王书记,真的不用……”陆建国还在坚持,“我们能住,怀民回来也能住……”
“建国啊,”王庆福拉着他坐到门槛上,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支:
“你的心思我懂。可你得换个角度想,怀民做出那么大贡献,给县里争了光,组织上关心他的家人,这是应该的。这不仅仅是修几间房子,这是在树立一个导向:读书有用,知识光荣,有贡献的人就该受到尊重。”
他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
“再说了,你们这房子确实该修了。就算不为怀民,为了你们二老的身体,也该修。雨季马上要来了,万一出点事,那才是真的给公社、给组织添麻烦。”
陆建国低头抽着烟,沉默良久。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就按领导说的办吧。谢谢组织关心。”
“嗨,这才对嘛!”王庆福立刻高兴地笑了。
修缮工程第二天就开始了。
公社请来了五个老师傅,都是手艺扎实的老工人。
材料是公社从砖瓦厂协调来的青砖、新瓦,还有水泥、石灰。
村里不少壮劳力自发过来帮忙,和泥、搬砖、递瓦。
晒谷场上临时支起了大锅,妇女们轮流做饭,保证工人们吃上热乎饭菜。
原本低矮的土坯墙被推倒,砌起了坚固的砖墙;破损的房梁换了新的;碎瓦全部更新,还加铺了一层防水油毡;地面用三合土夯实,抹得平整光滑;窗户换上了新打的木框,镶上了明亮的玻璃。
仅仅七天时间,三间焕然一新的瓦房矗立在陆家湾村头。
白墙青瓦,窗明几净。屋前的小院用碎石铺了走道,墙角还移栽了几丛月季。
竣工那天,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在新院子里跑跳,老人们摸摸崭新的墙壁,连声赞叹。
“真气派!”
“像城里干部住的房子!”
“建国家这回真是光宗耀祖了……”
陆建国和周桂兰站在新屋前,看着这一切,恍如梦中。周桂兰忍不住又掉了泪,这次是欢喜的泪。
“他爹,”她轻声说,“等怀民回来,该多高兴……”
陆建国重重点头,嘴角终于咧开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这笑容里,藏着他前半生所有的慰藉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