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瞬间涌上了泪花,她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
陆建国则僵直着身体,握着锄头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赵志国念完通知摘要,合上文件,抬起头,语气充满了感慨:
“乡亲们,陆怀民同志在科技大学,跟着教授搞研究,解决了省里一个大工厂的技术难题,省里组织了好几十位专家评审,一致通过,给了最高奖!连省里的大领导都亲自批示,要全省学习!这是咱们清阳县有史以来头一遭!”
赵志国的话音落下,晒谷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哗——!”地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在这个闭塞的村庄,最大的新闻可能就是谁家娶了新媳妇,或是谁家儿子参军入伍。
陆怀民考上省城名牌大学,已是陆家湾几十年来难得的大新闻;
如今上大学才两三个月,竟得了省一等奖,还有省领导亲自批示?
这陆建国家的祖坟不止是冒青烟,简直是着了啊!
要不然,山旮旯里怎能飞出这样的金凤凰?!
“我的天老爷……”
“怀民这孩子……真出息了……”
“咱们村出状元了!比古时候中状元还光彩!”
人群嗡嗡作响,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已经开始抹眼角:“桂兰苦出来了,真苦出来了……”
乡亲们涌上前,围着陆建国和周桂兰,七嘴八舌地道贺。
几个本家的婶子握住周桂兰的手,眼圈也跟着红了。
陆建国直到这时,才仿佛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周桂兰早已泪流满面,她不住地朝乡亲们点头,又望向王书记和赵专干,哽咽着:
“谢谢……谢谢领导……谢谢……”
王庆福脸上笑吟吟地:“志国同志,把喜报贴上!”
赵志国早将红纸在碾盘上铺平,饱蘸浓墨的毛笔在纸上挥洒起来:
喜报
陆家湾生产队陆建国、周桂兰同志之子陆怀民,在科学技术大学学习期间,参与省级重大科研项目,贡献突出,荣获皖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特此报喜!
青阳公社革命委员会
一九七八年五月一日
赵志国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几个年轻后生早已搬来长凳,他踩着凳子,将这张足有半张炕席大的红纸,端端正正贴在了晒谷场边生产队部的外墙上。
夕阳的余晖正照在红纸上,墨迹乌亮,衬着底色格外鲜艳夺目。
“贴喜报喽!”不知哪个孩子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又围了上去,不识字的踮脚看个热闹,识字的便大声念出来,每念一句,就引起一阵“啧啧”的赞叹。
“省一等奖……了不得,真了不得!”
“怀民这孩子,打小就灵光!记得不,他当时就帮队里修农具啥的!”
“可不是!那会儿谁想得到有今天……”
……
暮色渐渐浓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霞光。
王庆福和赵志国还要赶回公社,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到村口,陆建国夫妇和队长陆有财一路送出来。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王庆福在自行车旁站定,诚恳地说:
“怀民给县里争了光,县里和公社都非常重视。过两天,县里可能还会有领导来家里看望。你们有什么困难,随时向队里、向公社反映。”
“没困难,没困难……”陆建国连连摆手,“感谢组织……感谢领导关心。”
“怀民是国家的宝贝疙瘩,你们把他培养出来,功劳很大!”赵志国也笑着补充:
“等怀民放假回来,一定让他到公社来,给咱们公社的娃娃们讲讲,鼓鼓劲!”
送走公社领导,陆建国和周桂兰往回走时,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手里端着碗,有的碗里是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有的是一把晒干的红枣,有的是几块珍藏的冰糖……都是农村里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贺礼”。
“桂兰回来了!快进屋!”
“建国,今儿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
这一晚,陆家的灯火直到深夜才熄。
送走最后一拨道贺的乡亲,收拾完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煤油灯下,周桂兰把那些鸡蛋、红枣仔细收进柜子。
陆建国蹲在门槛外,默默抽完一袋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晓梅却毫无睡意。
她重新点亮自己那盏小煤油灯,铺开信纸,拧开钢笔。
“哥:”
写下这个字,她停顿了很久。随后她吸了一口气,笔尖开始飞快地移动:
“今天傍晚,公社的王书记和赵专干骑着自行车到咱们村来了,直接到了晒谷场,敲钟把全村人都叫去了。哥,你知道为啥吗?他们来送喜报!你的喜报!”
“红纸黑字,好大一张,贴在队部门口了。上面写着你得了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说你是关键贡献。王书记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了县里的通知,说省里的大领导都批示了,要全省向你学习!”
“爸和妈当时都愣住了,妈哭了,爸的手一直在抖。村里所有人都围着他们道喜,说咱们陆家湾出了金凤凰,说祖坟冒青烟了。好多婶子大娘往咱家送东西,鸡蛋、红枣、糖……堂屋里挤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
“爸被叔伯们围着问东问西,他不太会说那些机器的事,就只是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招呼大家,我从来没见她那么高兴过。”
“哥,你现在成了全村、不,是全公社全县的榜样了。所有人都跟我说:‘晓梅,你哥了不起!’”
她笔尖顿了顿,写下最重要的话:
“哥,我好骄傲,骄傲得不得了。我也要像你一样,拼命学习。今年我一定能考上县高中,将来,我也要考大学,也要像你一样,做有用的人,给家里争光,给国家出力。”
最后,她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仿佛急切地想传递那份思念:
“哥,家里一切都好,爸妈身体也好,你别惦记。就是……我们都想你了。妈说,自留地的韭菜长得可好了,等你放假回来,第一茬韭菜饺子给你留着。”
“哥,快点放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