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强调的是,这三个改进措施不是孤立的,它们相互关联,共同作用。”陆怀民最后总结道:
“就像一个木桶,最短的板决定了容量。我们的设计思路,就是找到每一块‘短板’,有针对性地加长。进口优化减少了输入损失,流道优化降低了内部损耗,出口优化提高了能量回收。三管齐下,才有了10.2%的综合效率提升。”
他放下粉笔,朝台下微微躬身:
“我的汇报完了。这些想法还很粗浅,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主持人站起身:“感谢赵栋来同志和陆怀民同志的汇报。现在进入专家提问环节。”
话音刚落,省工业大学的刘瀚之教授第一个发问。
“小陆同志,我想问一个问题。”刘教授推了推眼镜:
“你刚才提到借鉴航空机翼理念,这很有启发性。但机翼是在空气中运动,而水泵是在水中工作。空气和水的密度、黏度差别很大,你是怎么考虑这种差异的?直接把航空领域的经验移植过来,会不会有‘水土不服’的风险?”
问题一出,不少人都暗自点头。
这个问题很专业,也是评判这思路是“灵光一闪”还是“真知灼见”的试金石。
陆怀民点点头,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公式:
“机翼设计主要考虑升力和阻力,核心参数是雷诺数和马赫数。而水泵叶轮的设计,核心是满足流量、扬程和效率要求,更关注欧拉方程和伯努利方程的应用。”
他转过身,解释道:
“我们借鉴的,不是具体的翼型参数,而是‘流线型可以减小阻力、改善流动状态’这个基本原理。具体到水泵叶片,我们根据水的密度、黏度以及设计流量、转速,重新计算了翼型的弯度、厚度和攻角。事实上,”
陆怀民说着,在示意图上标出一组数据:
“我们最终采用的翼型,其最大厚度位置、弯度分布都和飞机机翼有很大不同,是根据水流动特性专门优化的。可以说,我们借鉴的是思路,而不是具体参数。”
刘教授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陆怀民说完,他提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没有再问。
另一位专家接着问:
“赵工,陆同学,报告中提到振动下降超过40%。除了流动改善,是否还有结构刚度增强的因素?新设计的叶轮,固有频率是否有变化?是否做过模态分析?”
赵栋来接过了这个问题,结合试制过程中的实际测量和结构修改,一一做了详细解答,也坦率说明了受限于当前条件,深入模态分析是后续计划。
问答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问题愈发深入细致,涉及材料工艺、成本控制、批量生产可行性乃至未来可能的技术延伸方向。
赵栋来与陆怀民默契配合,有问必答,数据扎实,思路清晰。
对于暂时超出本项目范围的前瞻性问题,他们也诚实说明是下一步探索方向,毫不回避。
最后,主持人见无人提问时,问:“各位专家,还有问题吗?”
几位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相继摇头。
“那好,现在请项目组稍事休息。评审专家组进行闭门评议。”主持人宣布。
赵栋来和陆怀民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两人的后背都汗湿了。
“感觉怎么样?”沈一鸣看着自己的学生,问。
“还行。”陆怀民拿起自己包里的军用水壶,一口气喝了大半壶:
“专家们问得很细,但都在咱们准备范围内,比预想的顺利。”
沈一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讲得很好。怀民,你把思路讲得很清楚,这一点确实不错。”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会场里弥漫着低低的交谈声,陆怀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四月的阳光正好,梧桐新叶翠绿鲜亮,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这光景,让他忽然想起陆家湾的春天,想起田埂上的野花,想起煤油灯下的一页页书。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大约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王秉坤和几位专家走出来,脸上都带着笑容。
“同志们,请就座。”王秉坤走上讲台,“现在宣布评审结果。”
会场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王秉坤展开一张公文纸,清了清嗓子:
“经过认真听取汇报、审阅材料、提问质询和充分讨论,专家组一致认为,”王秉坤顿了顿:
“皖省机械研究所主持完成的‘LC-78型高效离心泵改进设计’项目,技术思路具有创新性,设计方法合理,实验数据详实可靠,验证过程充分严谨。”
“该项目显著提升了离心泵的工作效率,主要技术指标达到国内领先水平,对节能降耗、提升相关产业技术装备水平具有重要的工程应用价值和广阔的推广前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随即提高了声调:
“专家组一致通过该项目的成果鉴定!并一致建议——授予本项目‘皖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同时,推荐其申报国家级科学技术奖励!”
“哗——!!!”
掌声如同春雷,骤然炸响,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赵栋来激动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握住陆怀民的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陆怀民也站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看着台上,看着台下,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路,选对了。
王秉坤抬手示意,掌声渐渐平息。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说明一点。”王秉坤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感慨:
“这个项目的成功,生动诠释了中央‘不拘一格降人才’政策的深远意义。项目的主要贡献者之一,陆怀民同志,是科学技术大学恢复高考后录取的第一批新生,今年虚岁才十七。”
他看向陆怀民,目光中满是期许与鼓励:
“陆怀民同志从农村走来,凭着对知识的渴求和个人不懈努力,在关键时刻展现了卓越的工程直觉和创新思维。他的成长轨迹和在此项目中的突出贡献,为我们新时期的人才培养和科技攻关,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启示和榜样!”
“陆怀民同志,”王秉坤语重心长:
“希望你和所有年轻一代的科技工作者,戒骄戒躁,接续奋斗,在‘科学的春天’里深深扎根,茁壮成长,未来为国家的四个现代化伟业,贡献更加辉煌的智慧和力量!”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多了份对年轻人的期许和鼓励。
答辩会正式结束。
人群开始流动,许多人涌向前排,争相与赵栋来和陆怀民握手祝贺。
“老赵,恭喜你们!这下可给咱省里争了大光了!你们机械所这次,露了大脸了!”
“小陆同学,了不起!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项改进实实在在,能解决大问题!我们所年轻技术员特别多,小陆同志,有兴趣来我们所做个报告会吗,也好启发启发一下他们……”
“小陆同志,毕业了有兴趣来我们厂吗?我们厂刚好缺一个副总工……”
其他的专家、同行们纷纷围拢过来,交换名片,讨论技术细节,预约后续的交流,热闹了好一阵。
窗外,梧桐绿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春风拂过,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