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接下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沈一鸣严肃地点点头,看向那台已经准备好的温度循环测试台:
“测试预计要24个小时,今天晚上,我们通宵测试。”
温度循环测试台是沈一鸣和周伟自己设计组装的。
大致结构是一个封闭的保温箱,内部装有精密加热器和热电偶测温系统,外部连接着数据记录仪和光学测量探头。
“开始吧。”
陆怀民在实验日志上记录下测试开始的时间:1978年3月23日下午2时30分。
周伟合上电源开关。加热器开始工作,保温箱内的温度缓缓上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怀民盯着数据记录仪的表盘,看着温度数字一点点跳动:25℃、26℃、27℃……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保温箱内的温度按照预设程序变化:
先升至50℃,保温一小时;再升至60℃,保温两小时;然后升至70℃,这是红星厂根据野外实地工况提供的极限工作温度。
“温度50℃,稳定。”李雪梅报告。
光学测量探头开始工作,测量支撑座关键平面的平面度变化。
数据记录仪的纸带上,画出了一条平滑的曲线。
“平面度变化……0.002毫米。”李雪梅继续报告。
“记录下来。”沈一鸣的声音平静,但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陆怀民在实验记录本上工整地写下数据。
0.002毫米,这已经远低于0.01毫米的设计要求,但真正的考验,在于温度继续升高后,它能否维持住。
温度升至60℃。保温箱内热浪扑面。
光学探头再次启动。
“平面度变化……0.003毫米。”李雪梅报出第二个数据。
沈一鸣点点头:“还在可控范围内。”
最关键的测试来了——温度升至70℃。
这是支撑座在实际工作中设计遇到的最高温度,也是热变形最严重的工况。
加热器功率加大,保温箱内的温度继续攀升。69℃、70℃……稳定。
温度维持三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凑到了光学测量仪前。
探头缓缓移动,数据记录仪的笔尖在纸带上画出一道曲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终于,李雪梅抬起头:
“平面度变化……0.005毫米……0.004……稳定在0.004到0.005之间!”
“成了!达标了!”周伟忍不住喊出声,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重复测量三次。”沈一鸣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怀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三次重复测量,结果基本一致:0.005毫米,0.004毫米,0.005毫米。
周伟再也忍不住,一拳捶在身旁结实的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真成了!”
“好。”沈一鸣只说了这一个字,抬手摘下了眼镜,用指尖按了按发酸的眼角。
王总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记录所有原始数据。”沈一鸣重新戴上眼镜:
“温度循环继续。换第二组、第三组试验件测试。如果三组数据一致,再做耐久测试,如果连续工作24小时性能不衰减,这个方案就通过了。”
“对,对!接着测!”王总工也有些失态,激动地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实验室里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升温,保温,测量。
第二组试验件的结果:平面度误差0.003-0.004毫米。
第三组:0.003-0.005毫米。
三组数据,高度一致。
当最后一个数据记录完毕,陆怀民放下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是24小时的连续耐久测试。
保温箱内的温度在室温至70℃之间循环,模拟野外作业可能遇到的昼夜温差和连续工作负荷。
这是对材料和结构设计的最终考验。
24小时耐久测试开始时间是当晚0点,夜深了,但实验室里依旧灯光长明。
沈一鸣让王总工去招待所休息,王总工哪里肯走,搓着手说:
“沈老师,您和师弟们都熬着,我这个求人办事的哪能先撤?我就在这儿,打个盹就行。”
周伟不知从哪儿又变出几个冷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大家就着白开水,算是宵夜。
陆怀民明天还有课,就先回去了,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0点,持续二十四小时的耐久测试终于结束。
当周伟最后关掉加热器电源,那熟悉的嗡鸣声停止时,实验室里竟有片刻不同寻常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雪梅正在处理的数据汇总表上。
她拿着计算尺和钢笔,一项项核对、计算,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终于,她抬起头,疲惫中满是难以抑制的喜色:
“老师,王师兄,所有数据汇总分析完毕。在二十四小时温度循环及连续工作模拟下,三组试验件的关键平面度最大变化值稳定在0.007毫米以内,远低于0.01毫米的设计要求。性能衰减趋势在误差范围内,未观察到明显劣化。方案……通过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实验室里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那根弦,终于“铮”的一声,松了下来,随即化作一股汹涌的喜悦。
王总工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握住沈一鸣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
“沈老师……成了!真的成了!项目有救了,那批仪器……能按时交了!”
这个在厂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总工程师,此刻像个孩子般语无伦次。
沈一鸣反手用力拍了拍王总工的手背,镜片后的眼睛也闪着光,但他依旧克制着,只是重重地说了两个字:“好!好!”
周伟已经高兴地蹦了起来,挥着拳头:“太好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陆怀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涨满了暖流。
他见证了一个想法从萌芽,到理论推演,到工艺实现,再到最终被实验验证的全过程。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成功,更是人的信念、汗水与智慧交织的胜利。
“怀民,”沈一鸣转过头,看向他:
“这次能这么快突破瓶颈,你提出的‘利用结构变形主动抵消热应力’的思路,功不可没。特别是后续关于界面应力集中和结构柔性的建议,为后续继续深化研究提供了方向。”
“没错!”王总工松开沈一鸣的手,转过身,朝着陆怀民竖起大拇指:
“师弟,这次攻关能拿下,你是头功!了不得!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