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再受制于人”这几个字里蕴含的那种决心,他此前只在父亲讲述抗战岁月的故事里听过。
“我们的社区刚起步,代码水平和计算机性能都还差得远。”陆怀民说:
“但我们的参与者有一种心气。他们觉得自己写的每一行代码,将来可能会用在矿井里、用在水库上、用在出口船舶的精密制造中。这些东西,从前我们得花外汇去找外国人,买来了还常常是人家淘汰的旧货。现在,我们可以自己做了。而且通过开源,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来做。”
“所以,陈博士,你问我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的思考是,不是我陆怀民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而是这个国家数以万计的工程师和研究员,憋了几十年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们只是给这口气修了一条河道,让它能流得通、流得远。”
陈杰森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常常喜欢跟他讲中国的事情,讲的最多的,就是1938年的广州大轰炸。
曾祖母在那场轰炸中死于日军的炮火,全家背着仅有的一点家当,跟着难民潮一路往西南走,从西关到桂林,再到昆明。
父亲说,那时候他蹲在联大的铁皮屋顶下听着空袭警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我们的工程师再多一些,如果我们自己能造出更好的飞机和雷达,是不是就不用跪在防空洞里祈祷炸弹不要落下来。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父亲最常跟他说的话。
陈杰森在美国长大,一直觉得自己能客观地看待那段历史,直到此刻,坐在陆怀民面前,听见他说“不再受制于人”,听见他说“开源就是给那口气修一条河道”,他才忽然懂了父亲为什么对那段历史念念不忘。
“陆先生,”陈杰森终于开口,他郑重地说道:
“我父亲常说一句话。他说,中国人不笨,不比任何人笨。他年轻的时候,在西南联大见过茅以升、梁思成、华罗庚那些大师,他们在炮火下面教出来的学生,后来造了南京长江大桥,搞出了原子弹。”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民:
“我以前觉得,那是上一代人的故事。今天和你聊完,我发现,每一代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用手轻轻按住。
“我这次来,马丁教授授权我可以分享一部分MIT图形学基础算法库的代码。这些算法本身算是开源的,在我们手里已经传了好几年,但一直缺乏一个健康的社区来维护和迭代。”
他看着陆怀民,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想把MIT的这几个模块,作为第一份来自海外的贡献,正式提交给你们的银河开源社区。”
陆怀民一怔,随即有些惊喜。
MIT的算法库,哪怕只是一个子系统,也凝聚了实验室十几年的心血。
陈杰森补充道:
“马丁教授在我出发前说,科学的本质是共享。牛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建立在麦克斯韦方程的基础上……这些最伟大的突破,没有一个是关起门来搞出来的。”
“开源,是科学精神在计算机时代最自然的延续。它不应该被国界、被政治、被短期的利益计较所阻隔。”
“这套算法库,过去在美国的几个实验室进行过小范围的‘开源’。今天,我代表马丁教授把它贡献给你们,希望它能融入一个健康的、有生命力的社区,被成千上万的人使用、改进、再创造,让它的价值被真正放大。”
陈杰森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卷黑色的开盘磁带,放在文件夹旁边,一起推到陆怀民面前。
陆怀民接过文件夹,翻开扉页。扉页上,马丁·哈罗德亲笔写了几行英文:
“To the Galaxy Community and its creator, Mr. Lu Huaimin:
These codes are our gift to your great endeavor.
May open source cross all borders, and may science always serve humanity.
— Martin Harold, MIT CAD Lab, May 1980.”
(致银河社区和它的创建者陆怀民先生:
这些代码是我们对你们伟大事业的献礼。愿开源跨越所有边界,愿科学永远服务人类。
——马丁·哈罗德,MIT计算机辅助设计实验室,一九八〇年五月)
陆怀民轻轻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朝陈杰森伸出手。
“陈博士,请转告马丁教授,我代表银河社区,接受这份馈赠。这些代码,会按照社区的规则,经过评审、测试,然后合并到主干版本。它们会带着MIT和马丁教授的名字,出现在第一行版权声明里,也出现在每一次版本发布的贡献者名录里。”
陈杰森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陆先生,我相信你。还有,叫我杰森就好。我们虽然隔着太平洋,但您对开源的贡献,值得我们铭记和尊重。”
两人相视而笑。
一九八零年五月十六日,就在这间不起眼的小会议室里,中国第一个开源社区,收到了来自海外的第一份贡献。
这个日子,许多人当时并未意识到它的分量。
但在多年以后,当“银河开源生态”成长为覆盖全球数十个国家、拥有上万家机构参与的国际性技术协作平台时,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被郑重地收录进了社区纪念馆。
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相对而坐。
桌上摊着文件,放着黑色的磁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年轻的脸照得明亮。
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是:
“银河社区首次海外贡献接收仪式,左为陈杰森(MIT),右为陆怀民。1980年5月,于科学技术大学。”
而在同一天的日记里,陈杰森这样写道:
“今天,我把MIT的代码交给了陆怀民。我们谈了很多,关于开源,关于科学,关于父辈的经历,关于这个国家的过去和未来。”
“他说,他们这代工程师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的是不再受制于人,开源就是给那股劲找一条出路。我听着,忽然就懂了父亲为什么总对过去那些往事念念不忘,总喜欢念叨‘落后就要挨打’。”
“父亲常说,中国人相信‘天下为公’。我以前觉得这只是书里的话。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有人正用代码和制度,为这个古老的理想铺设新的轨道。”
“我很庆幸,自己能在这样一个起点上,递上小小的一块砖。愿这卷磁带,日后能成为一座桥梁。希望很多年后,后人回望今天,会说:那一刻,开源的大门被推开了,再也没有关上。”
“愿开源的精神永远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