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首都。
科学院外事局接待处。
处长梁振华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研究一份刚从机要室转来的函件。
函件抬头是麻省理工学院国际交流办公室的蓝色徽标,内容很简单——
MIT计算机辅助设计实验室的博士生杰森·陈,申请以访问学者身份赴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术交流。
研究方向:计算机图形学与工程应用。
附了个人简历、导师推荐信和一份简短的访学计划草案。
这份函件本身并不特殊,也不难处理。
中美建交之后,两国关系正处蜜月期,类似的访学请求,梁振华这一年处理了不下几十份。
按正常流程,一般让被访学单位出面接待即可。
因此,他把函件递给对面的年轻科员孙晓阳:
“小孙,你跟计算所那边对接一下,跟那边商量一下接待事宜。”
孙晓阳接过函件,扫了一眼,忽然说:“梁处,这个陈杰森,他是不是中国人?”
“华裔。”梁振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简历上写了,父亲是上海人,四八年去的美国。他本人在波士顿出生,美国籍。”
“那这算是……”孙晓阳斟酌了一下措辞,“友好交流?”
梁振华放下缸子,笑了:
“人家正经MIT的博士,导师马丁·哈罗德是CAD领域的顶尖权威。这次来访学,对咱们只有好处。你赶紧去对接。”
孙晓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梁处,对接好了。”孙晓阳在梁振华对面坐下:
“计算所那边一听是马丁·哈罗德的学生,非常欢迎。他们在图形学和人机交互方面的研究很前沿,正好能补咱们的一些短板。”
“那就好办了。”梁振华拿起笔,在函件上批了几行字:
“按正常访问学者流程走。计算所作为接待单位,外事局负责审批和后勤保障。你拟一份回函,欢迎他来,时间按他申请的来,就定在四月底。”
孙晓阳掏出笔记本,刷刷记下,又问:“接待规格呢?”
“按副教授待遇。”梁振华说,“住宿安排在友谊宾馆,标准间。办公室放在计算所,给他一张临时工作证,机时和资料借阅的权限跟计算所的助研一致。经费走外事局的学术交流专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跟外交部门那边打个招呼。虽然是华裔,毕竟是美国籍,该走的程序不能省。”
孙晓阳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出了门。函件很快批复,回函通过外交渠道发回MIT。
一切按部就班。
十天后,四月三十日,下午。
首都机场。
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747缓缓降落在跑道上。
陈杰森拎着一只棕色皮质旅行箱走出舱门,站在舷梯顶端,眯起眼望着北京灰蓝色的天空。
四月底的北京,杨絮漫天。
蓝色的天空,巨大的停机坪,一切似乎和大洋彼岸的美国没什么不同。
这就是父亲念叨了三十年的北京。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
入境手续办得很顺利。
边防检查员看了看他的护照和美籍华裔的身份证明,在签证页上盖了章。
国际到达厅门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举着牌子,用英文写着:
“欢迎MIT陈杰森博士”。
“我是陈杰森。”他走过去,主动伸出手,用中文说道。
“陈博士,欢迎欢迎!”年轻人连忙放下牌子,两只手握住他的手:
“我是科学院外事处的孙晓阳。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孙晓阳接过他的旅行箱,引着他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先去友谊宾馆安顿,明天上午去计算所报到。王定国所长和赵远航老师都等着见您呢。”
“赵远航先生?”陈杰森眼睛一亮,“银河系统的负责人之一?我对银河系统非常感兴趣!”
“那正好,”孙晓阳笑着说,“明天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陈杰森点点头。
两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机场,拐上一条笔直的林荫大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杨絮像雪花一样飘进车窗,孙晓阳连忙摇上车窗,抱歉地笑了笑:
“北京的杨絮,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您要是不习惯,可以戴口罩。”
“不用。”陈杰森望着窗外,“我父亲跟我说过。他说北京的春天就是这样的,杨絮满天飞。”
车子平稳地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的红墙金瓦在车窗外缓缓掠过。
陈杰森望着窗外,忽然转过头,说道:
“孙先生,我这次来,除了访学交流,还有一个重要的个人愿望。”
孙晓阳忙侧过身,认真地说:“陈博士,您请讲。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尽力协调。”
“我想见一个人。”陈杰森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心装订的资料,翻开扉页,指着上面一幅黑白照片和旁边的名字:
“银河系统的核心开发者,陆怀民。我这次访学计划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想和他当面交流。”
孙晓阳接过资料,看了一眼。那是《光明报》关于银河系统发布会的报道复印件,陆怀民的照片旁边,被陈杰森用红笔轻轻圈了起来。
“陈博士,您是冲着‘银河’系统来的?”孙晓阳有些意外。
“准确地说,是冲着陆怀民。”陈杰森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敬意:
“在MIT,我的导师马丁·哈罗德教授亲自评估了‘银河’系统的开源架构和技术白皮书。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套系统的核心创新,不是算法,而是它重新定义了协作规则。提出这个规则的人,是一个天才。’”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父亲那一代人,总说中国落后。可他不知道,在他的故乡,已经有人在做连MIT都感到惊讶的事情。所以我想亲眼见见这个陆怀民,和他聊聊。这对我,对我们实验室,都非常重要。”
孙晓阳听得心头一震。
他是外事局的年轻科员,这一年接待过的外宾不在少数。
有人来看长城,有人来谈项目,有人来做例行交流。
但像陈杰森这样,万里迢迢飞来,指名道姓地要见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中国本科生,这还是头一回。
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但随即又想到一个现实问题,连忙开口解释:
“陈博士,您的想法我完全理解,也一定会帮您协调。不过,有件事需要提前跟您说明一下。”
“请讲。”
“陆怀民同志目前不在计算所,他是科学技术大学的学生,学校在皖省省城。您这次访学的接待单位是计算所,如果要见科大的陆怀民同志,跨了单位和地区,按我们的外事规定,需要另行协调安排。”
孙晓阳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免得对方以为自己是在故意推诿搪塞。
“这需要协调?”陈杰森重复了一遍,显然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