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愣了一下。
他刚才光顾着激动,根本没注意通知上有没有写面试官是谁。
这会儿邱子平一问,他才回过味来,又凑到通知栏前面,从抬头到落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还真有可能。落款是精仪系,通知上只说‘课题组组织面试’,没说是哪个老师主持。可课题组组长就是陆怀民啊。”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过身看着邱子平,“老邱,我觉得八成是他。”
“严正,”邱子平压低声音,“你说……研究生那边报名的,现在是什么心情?”
严正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你想想,一个本科生面试一群研究生,那画面,美得我都不敢想。”
严正说得没错。
计算机系四楼的研究生实验室里,气氛比楼下本科生那边微妙得多。
这间朝北的大实验室,是两间办公室打通改造的,靠墙立着两台DJS-130终端,地上拖着粗重的电缆,也正因如此,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七八级研究生彭远征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研究一篇期刊论文。
他对面坐的是同级的朱明成,比他小一岁,跟他的经历类似,六八届哈军工毕业,分配到三线厂干了九年技术员,恢复考研才考到科大。
“老彭,你听说了没有?”朱明成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后天面试,很有可能是陆怀民亲自来。”
“亲自来?”他把书合上,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朱明成说,“我刚从系办公室回来,马主任亲口跟教务员说的。”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几个正对着终端敲键盘的研究生同时停下手里的活儿。
坐在角落里的是七九级研究生郑国光,七九年南大数学系毕业,去年导师从南大调到科大,他也跟着过来读研,平时惜字如金,今天却破天荒地开了口:
“让一个本科生来面试我们?”
“这不合理啊。”坐在郑国光旁边的是七八级研究生方志诚,二十四岁,在几个人里年纪最小,说话也最冲:
“老郑,我说句不好听的。陆怀民做银河系统,那是他的本事,我服。可面试这件事,他一个本科生,面我们研究生?这传出去,咱们计算机系的脸往哪儿搁?”
朱明成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慢悠悠地说:
“方志诚,你这话说得不对。面子是面子,本事是本事。我就问你一句,银河系统那个级别的代码,你现在写得出来吗?”
方志诚被噎得脸一红,但年轻气盛,嘴上不肯服软:
“我承认他这银河系统很厉害。可在写代码这块,我自信不比任何人差——包括他。”
彭远征把眼镜重新戴上,仔细端详着方志诚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见过他的代码?”
方志诚一愣:“什么?”
“银河系统V1.0版本的源代码。”彭远征说,“开源委员会授权给咱们系的那份磁带。马主任说下周开始安排上机调试。但我觉得你应该还没看过。”
方志诚不吭声了。
彭远征慢悠悠地喝了口凉茶:
“既然没见过他的代码,你凭什么说你的代码水平不比他差?万一人家的水平真比咱们高呢?”
方志诚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朱明成在旁边抿着嘴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彭远征就是这样的人,平时不声不响,一开口就是一刀,刀刀见血。
“不过,”彭远征又说道:
“话虽如此,我彭远征在编译这个行当里也埋头啃了十年。他陆怀民再天才,计算机毕竟不是他的本专业。在编译原理这个细分领域,我自信不输给他。后天的面试,要是他问得在理,我认。可要是他问不到点子上——该较真的地方,我也不会让着。”
朱明成闻言,兴奋得两眼放光。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喝彩道: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彭老大!有底气,不轻敌,这才是咱们计算机系的门面!”
他环顾四周,对着实验室里其他几个报了名的研究生起哄道:
“都听见了吧?彭老大放话了,多学着点,你们几个可别到时候被一个外专业的本科生三两下问倒了,那可就真把咱们系的脸丢到精仪系去了!”
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骂声,有人回嘴说“老朱你先管好你自己”,有人低头重新翻开了专业书,也有人默默把键盘拉近,抓紧最后两天再多做点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