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车队碾过两国交界线上那道早已斑驳褪色的水泥界碑,正式驶入马拉维境内。
马拉维南部的天空仍被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份沉甸甸的湿冷。
持续数日的暴雨终于停歇,只偶尔有几颗零星的雨点砸下,在早已吸饱水分的泥泞地表溅不起半点水花,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秦天推开车门,倚在改装越野车粗粝的门框边,目光投向远处被泥泞与混乱吞噬的道路,任由裤脚沾上褐黄色泥点。
“嗡嗡~”
一阵轻盈而稳定的电机运转声从头顶传来。
机身喷涂着银灰色擎天工业徽标的四旋翼无人机,从车队中央那辆指挥车的顶部平台上平稳升空。
它如同一只敏锐的金属鹰隼,向着前方被迷雾和地形遮蔽的路段疾飞而去,旋翼划开潮湿的空气,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前方传来的景象堪称一片狼藉。
这一次规模不小的山体滑坡混合着泥石流,从一侧光秃秃的山坡上轰然倾泻而下,如同一条暴怒的土黄色巨蟒,硬生生将公路吞噬了足足百余米。
黏稠深厚的泥浆裹挟着碎石、断木,甚至还有半截扭曲的汽车残骸,堆积起的高度目测已超过了越野车的车顶,几块巨大的岩石半埋在泥面,像是巨兽不慎露出的獠牙。
在这片人工难以逾越的障碍旁,三辆漆皮斑驳,印有当地政府救援标识的卡车停在那里。
卡车车轮已深深陷进泥潭,徒劳地空转着,甩出大团大团的泥浆。
稍远处,两辆车身涂有无国界医生组织醒目徽标的白色物资运输车,则歪斜在路基边缘,一侧轮胎完全瘪陷。
更后方,是十几辆挤作一团的当地农用皮卡,锈迹斑斑的车斗里,挤满了面色惶然衣衫褴褛的灾民,老人沉默地蜷缩着,孩子脸上沾着干涸的泥污,眼神空洞。
就在路旁一片稍微高些的空地上,数十名当地民众企图用最原始的工具对抗着自然之力。
铁锹、锄头,甚至直接用手,奋力挖掘着挡路的淤泥。每一锹下去,都因泥土惊人的黏性而显得格外沉重。
有人挖得手臂颤抖、青筋暴起,干脆双膝跪进冰冷的泥浆里,用十指拼命刨挖。
一名身穿白大褂,但此刻已沾满泥点的医护人员,正跪在一块铺开的破旧防水布旁,小心翼翼地为一名腿部被滚落石块砸伤的孩童包扎。
消毒药水刺激伤口的痛楚让孩子忍不住放声哭泣,哭声却被旷野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孩子的母亲蹲在一旁,双手死死攥着自己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老板,无人机初步侦察完毕,前方U7路段被泥石流彻底封死,堆积物体积巨大。”石宇手持一台加固型平板电脑快步走来,屏幕上是无人机实时回传的高清画面。
“把画面接过来。”秦天言简意赅。
“是。”
石宇在屏幕上快速点触几下,秦天视线立刻与无人机拍摄的画面同步。
画面中,地表覆盖着厚厚一层如同柏油般黏稠的烂泥,其中混杂着大量连根拔起的灌木、断裂的树干以及各种难以辨识的人工制品残骸,将前方这段咽喉要道堵得水泄不通。
无人机继续向前飞行,镜头掠过一片因地势低洼而形成的临时泽国。浑浊的洪水裹挟着门板、家具、牲畜尸体,自西向东奔腾,硬生生在原本的田野和道路旁冲刷出一条湍急的河道。
幸运的是,除了这处致命的梗阻,后续路段虽也泥泞不堪遍布水洼,但只要打通眼前这一关,车队慢行尚可通过。
“轰隆隆……”
就在这时,车队后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
一支新的车队从雨雾中驶来,缓缓停在了擎天工业车队后方。
打头的是一辆经过深度改装的丰田兰德酷路泽,车身采用醒目的全白涂装,车顶不仅安装了高强度的防滚架,还配备了闪烁的橙色警示灯和多频段卫星通讯天线阵列。
车身两侧,喷涂着巨大的、由绿色十字与抽象化非洲地图结合而成的徽标,下方是一行醒目的英文:“萨拉丁联合医疗(非洲)”。
前挡风玻璃内侧,层层叠叠地贴着联合国相关机构、非洲联盟以及马拉维卫生部签发的各式通行证,几乎占据了副驾驶一侧小半视野。
紧随其后的,是六辆型号统一、同样标识的白色厢式冷藏货车。再后面,是四辆护卫用途的越野车,两辆用防水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载货的双排座皮卡,以及一辆老旧的军用卡车改装的运输车,车棚里挤满了人。
这支车队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石宇的警觉。他几乎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训练有素的安保队员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看似随意的站位实则封锁了所有关键角度,手中武器的保险被悄然打开,枪口自然下垂,但肌肉已然绷紧,随时可以抬枪瞄准。
不多时,那辆白色兰德酷路泽的驾驶门打开,一名身穿剪裁合体但难掩旅途风尘的深色西装的白人男子走了下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惯于发号施令的冷静神情。
身后跟着两名体型健硕、手持步枪武装护卫紧随左右,三人径直朝着秦天所在的位置走来。
“上午好。”白人男子在约五米外停下脚步,“我是萨拉丁联合医疗组织非洲区域代表,洛根·费里。请问,贵方属于哪个援助机构?”
主动上前接话的是石宇,他向前半步,身形挺拔如松:“擎天工业集团,非洲事务部安全主管,石宇。”
洛根·费里的目光迅速扫过擎天工业的车队规模、车辆改装程度以及人员的精神面貌,最后,他的视线在秦天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大概只是某个高管或重要技术负责人吧,洛根下意识地想到。
“你好,石先生。”洛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混乱的景象,“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前面的情况有多严重?”
“泥石流完全封路,堆积量极大,以我们现有条件,无法直接通行。我们正在利用无人机侦察附近是否有可绕行的替代路线。”
“那恐怕要失望了。”洛根摇了摇头无奈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之前收到的预警,这里是进入马拉维南部灾区唯一的通道。
其他方向,要么被更大规模的滑坡和洪水彻底冲毁,要么需要绕行坦桑尼亚南部。
而我刚刚得到消息,那边受灾情况更严重,基础设施瘫痪,没有几个月时间不可能恢复通行。”
短暂的交流,洛根·费里转身示意后面那辆老卡车上的乘客下车。
那是二十几名从姆贝亚市临时雇佣的当地工人,穿着简陋,工具也只有简单的铁锹和镐头。在洛根助手的大声指挥下,这些工人沉默地拿起工具,加入到前方那群正在徒劳挖泥的灾民队伍中。
车队前进的步伐,算是被这大自然的蛮力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老板,我们要派人加入清扫队伍吗?”石宇看着众人不时回头往来的目光询问道。
“就算把我们的人也全部投入进去清障,没有大型工程机械,单靠人力,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一周。而且看这土质和堆积物的复杂程度,实际耗时很可能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