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智轩很佩服一个日本人说了一大堆形容词,用得还非常精准。
但是这个日本人说的每一个词,都在质疑他的专业!
胸腔里一股火“噌”地就冒了上来,陈老板死死拽着他的胳膊,用几乎哀求的眼神示意他冷静,额上的汗珠都快滴下来了。
丁智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挣脱陈老板的手,上前一步,与佐藤一郎正面相对。
“您对唐代美学的见解非常深刻,令我受益匪浅。不过,关于您提出的几点,我想做一些必要的说明,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彼此的预期。”
佐藤一郎略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设计师没有直接辩解或道歉,而是选择了探讨。
“首先,关于形制。”丁智轩拿起那只被批评的碗,指尖轻轻划过碗口的葵花弧线,“您提到六瓣象征‘六合’,以及饱满圆润的气度……”
“不用说了,我刚已经说了,这款产品的工艺不符合我们的要求,我认为你们没有能力完成这批高要求的订单。”
“佐藤部长,价格可以商量,”陈老板先一步按住丁智轩说道:“这款产品虽然有一些问题,但它绝对是一件出色的工艺品,我们每件可以只收200元,您看如何?”
“不行,我们玉川堂需对自己品牌负责。”
“180块,这是我们最后的底价,几乎没有利润。”陈老板目光殷切,这个价格确实没有利润可图。
但如果能够拿下生产订单,对他的工厂提升名气很有帮助,把眼光放长远些,最后也不会亏。
气氛忽然凝固,过去了一分钟,六人互相对视一眼。
“陈先生……我们需要讨论一下。”佐藤一郎面色平静。
“好,我这有会议室!”陈老板顿时心花怒放,连忙请几人前往会议室,并让人摆放新鲜的水果。
“小丁,别动气,这年头生意难做,你就当这群小鬼子说话在放屁,回头陈哥请你品茶。”站在会议室外,陈老板安慰着丁智轩。
“陈哥,不是我说,这几个小鬼子就是来找茬的,真是给他们脸了。”
“哎,我能不清楚么,不就是想压价,有单子做总比没单子好,权当是养工人了。”
陈老板觉得这笔单子问题不大,出了这个门,几乎不可能找到比他报价更低的了。
更何况,这套碗碟是丁智轩设计的,有他在其他工厂很难做出更精美的器皿。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丁智轩的肩膀,“还是小丁你有本事,设计出色。”
果不其然,大约十分钟后,验收小组的组长佐藤一郎率先上前。
“陈桑。”
“经过我们讨论,我觉得你们工厂……”
“依旧不符合我们要求。”佐藤一郎面无表情宣告陈老板的死刑。
“什么!”陈老板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凭什么!”丁智轩忍无可忍。
“凭什么?”佐藤一郎身后的一位日方年轻忍不住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插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就凭你们连最基本的‘品格’都达不到!玉川堂的招牌,不是这种粗劣的仿制品能玷污的!”
“粗劣?”丁智轩怒极反笑,他猛地转身,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那只刚刚完成精抛光的莲瓣纹铜碗,举到佐藤一郎面前咆哮。
“佐藤部长,你口口声声品格、神韵,那我倒要请教!这只碗的铜料,用的是和玉川堂顶级产品同一产地的优质电解铜!
纹样是我在陕西省博物馆泡了整整两个月,比对无数拓片和实物资料后绘制的!
每一个弧度,每一条刻线,都经过反复推敲!”
“你说形制僵硬?”
“好,我问你,唐代工匠用的是锤揲,靠的是手感,我们用数控精雕,靠的是数据。你是要否定数据还原的精确性,还是从根本上就觉得,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天生就比人手低一等?”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地盯着佐藤一郎:“如果你坚持纯手工至上,那请问,如今玉川堂门店里售卖的量产铜壶、茶杯,有几件是出自那几位国宝级匠人之手?
难道它们就不是玉川堂的产品了吗?还是说,这套针对我们的‘高标准’,本身就是为了压价而量身定做的双重标准!”
“八嘎!”刚才插话的年轻日方成员脸色涨红,试图呵斥。
“八嘎你妈!”丁智轩彻底被点燃。
“小丁!”陈老板从后面死死拽住丁智轩的右手,生怕他一胳膊砸下去,“小丁,别冲动……”
“草他妈的,陈老板,你还没看出来吗,这群王八蛋根本就不是来合作的!”
“你的!够了!”怒喝声不是陈老板,而是刚刚那个日本青年。
“你以为就凭你们的工厂真能接到玉川堂订单?商业就是商业。”
青年满脸嘲讽,“玉川堂的品牌价值,就在于我们对传统和手工的坚持,哪怕是象征性的,消费者购买的是这个故事。”
“我们花钱让你们设计样品,无非就是因为你们工厂没有品牌,只要花一点点经费,就得得到满意的设计方案,哪怕不喜欢,还可以让你们一直更改,直到我们满意为止。”
“你……你们!”
“现在明白了吧?在玉川堂眼里,你们不过是我们的外包工坊!用你们的话说,就是‘社畜’,廉价的劳动力!”
陈老板怔怔出神,他明白了。
他不停催促丁智轩,反复商讨碗碟的设计方案,甚至为了一个细小的纹路,他们一帮人通宵达旦,就算是为了能够拿到这笔加工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