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苦命的女婴,几经辗转,落于人贩之手,酿成冯渊命案,最终经雨村兄当年应天府任上明断,判归金陵薛家为婢,又取名香菱。
薛家入京后,又机缘巧合,将她送至我处。
如今,她是我院中掌管书墨的清客女公子,我极欣赏她的才情品格,也为我做了不少文书誊录。”
“雨村兄,士隐先生于你有雪中送炭之恩,待你如至亲。
你既知故人之女遭际悲惨,非但不施援手,念及恩义,反为前程私利,将其判入薛家为婢,此举,未免失了些义气恩义吧?”
贾瑞没有给贾雨村面子,直接点出了他的忘恩负义之举。
贾雨村此时才恍然,随即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他何尝忘记过葫芦庙畔,那位好善乐施的甄家老爷?何尝忘记过,他曾经只是个落魄不得志的贫困士子。
是甄家老爷甄士隐看他才学出众,古道热肠,送上银两盘缠,北上神京应试,才有了后来金榜题名,官场腾达故事。
但后来,当他知道甄老孤女沦落人贩之手时,他既没有伸以援手,也没有念及旧恩。
只是为一己前程,草草了结人命官司,昧着良心,把香菱判给薛蟠,浑不记得一点昔日恩义。
其实到了今天——贾雨村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悔他还是有些手软,当时急于攀附王子腾,急于在贾政面前邀功,所以草率判决这桩案子,留下了许多隐患。
最大的隐患便是那门子,本想将他治个死罪,这样就无人可知他出卖恩主女儿,最多就是有人责难他攀附权贵。
这等事,在如今的大周官场,可谓司空见惯,不过是几句口头非议。
可惜关键时,贾雨村又担心门子握有把柄,又爱惜身份体面,不敢草菅人命,还是留了一手,只找个由头,把门子发配到西北边陲,希望他能死于那边。
没想到如今这等事居然被人旧事重提。
揭发他的,还是京内颇有圣眷的同宗贾天祥。
久历宦海的贾雨村,不自觉抿了抿嘴,下意识端着茶盏。
他脑海中闪过无穷念头。
这事如此隐秘,贾瑞如何知晓?
他此时点破,意欲何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冰冷。
停顿片刻,贾雨村嘴唇翕动半晌,方挤出言语:
“瑞兄弟......此话从何说起?怕是......玩笑了。”
贾瑞却不接茬,只不疾不徐,淡道:
“雨村兄昔年所为之事,瑞倒是略知一二。”
见贾雨村还想遮掩,贾瑞也不做无谓口舌之争,只化繁就简,将贾雨村一生所知行状,捡起扼要,娓娓道来。
有昔日他如何落魄寄居葫芦庙,如何蒙甄士隐赠银赠衣,设宴饯行,助他上京赴考。
有后来攀附成为林府西席先生,蒙其推荐于神京荣国府,补授应天府缺。
还有贾雨村审理薛蟠争买侍女,殴毙冯渊一案时,堂下侍立那个曾为葫芦庙沙弥,彼时充作门子的旧识,如何递上那张护官符。
以及那被拐丫头,眉心有天生的米粒大胭脂记......
贾雨村知晓她正是甄士隐失散多年的独女英莲。
......
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宛如钝刀,寸寸刮磨着贾雨村颜面。
贾雨村越听越心惊,背脊冷汗渐沁,全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
他知道遮掩不过去了。
而门帘栊扇微颤,一道纤影亦是默立未入。
正是香菱。
她奉茶后未曾远去,因为知晓接下来瑞大爷所说之事,定然跟自己生世有莫大相关。
香菱是三岁那一年被拐子拐卖,弹指十四年光阴流去,记忆已愈发淡漠,只隐约记得:
她的父亲面容清癯,喜欢捧着书卷在廊下踱步吟哦。
她的母亲温柔娴静,最爱用细软棉布,给她缝制绣起,记不清模样的肚兜。
那时家园有棵老槐树,夏日里蝉声聒噪,父亲最爱将她高高抱起,去寻那鸣蝉的踪迹。
直到某一天元宵灯市,人潮汹涌如沸,如小小的风筝断线飘零,只剩下模糊光影在凄厉呼唤。
关于家的记忆,在此刻消散无踪。
只剩下一点漆黑混沌。
.....
她的身形,随着门帘一起颤抖,尤其听到甄士隐三字时,长睫难掩眸中波澜。
一滴清泪流了下来。
父亲......
......
“香菱姐?你怎么哭了?”
旁边传来小丫头低低呼唤声,香菱抹去眼泪,回头望去,是府上刚来的小丫鬟槿汐——正是她前些时日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跟自己相似的遭遇。
只见槿汐轻轻捏着自己衣角,低声道:
“茶房问姐姐,是否还要续些热水?”
香菱低下眉眼,沉默瞬息,忽而道:
“你跟我去吧,现在大人在紧要关头商议事情,不要旁人打扰。
我们都不要在门外杵着惹眼,等大人传唤伺候,我再过来添茶。”
“嗯......”
槿汐虽不知香菱为何落泪,却乖巧点头,香菱则拉着她的手快步离开,如窗外飘零落叶,悄然转身,裙裾微动,隐退离去。
内室,只余贾瑞与贾雨村二人。
贾雨村如坐针毡,虚汗点点,几欲动弹又强自按捺。
他欲端起知府威仪,厉叱绝无此事,然抬眼望去,只见贾瑞神色坦荡,细节分毫不差,显是洞悉内情,绝非虚言。
且这贾瑞岂是当年那随意寻个由头便可发配充军的门子?
他是圣眷正隆的新贵,甚至前番还为自己发声,若强硬顶回,徒惹耻笑,更恐招致莫测之祸。
他欲拂袖而去,又深知不妥,今日之会本系己方攀附,若就此撕破颜面,前功尽弃事小,此桩隐忧恐成头顶悬剑。
霎时间,这位堂堂四品黄堂,两榜进士的贾大人,僵立当场,哑口无言。
这是宦海沉浮多年以来,他头次尝到要害尽被拿捏,是何等窘迫与惶恐。
脸上火烧火燎,心底空空落落,更有难言的惊惧弥漫。
而贾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将贾雨村窘态尽收眼底,便知火候已至。
网撒了出去,是该时候收网了。
毕竟他这次,是捕捞,而非杀生。
贾瑞停住了,不仅收住了声音,还故意停顿了半柱香时间,只等到贾雨村浑然不知所以时,他才端茶轻呷一口,缓言道:
“雨村兄,瑞所言,可还妥帖?有无差错?”
贾雨村喉头发干,一时语塞,旋即气势消散,颓然道:
“无差错,瑞兄弟.....贾千户,你知道的一点不假。”
“那刚才的姑娘,她真是甄家英莲姑娘了......”
贾雨村还想再确定一下。
贾瑞冷笑道:
“自然便是——甄家大姑娘,乃甄士隐老先生存世唯一骨血,娘家乳名英莲。”
“果然是她!”贾雨村哎的一声,疑难陡然解开。
他知道,甄家姑娘后来流入薛府,成了薛家那位不成器大爷的侍妾。
后来听说薛家那位大爷流放了,薛家大姑娘执掌家政,那为薛大姑娘与贾瑞来旺不少。
那么——甄姑娘这次曝白于贾瑞面前,甚至她本人落入贾瑞手中,也不算离奇之事。
只是贾雨村有些奇怪,贾瑞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好像自己小半生故事,都被他不缺丝毫,算计在眼中。
难道......那个门子......也落入他的手中吗?
那他现在把我约到此处,拿这个说事,又是为了什么?
贾雨村在惶然背后,却也心念陡转,思索如何后手制人。
他虽然棋差一着,但还不想认输,青云抱负,不应该折戟沉沙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