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亦喜她随心所欲,又暗想湘云性情为人,与黛玉倒是投契,灵慧之余还多了几分疏朗天性。
日后黛玉和湘云可常常往来,湘云学学黛玉诗书雅韵,黛玉学学湘云豁达心胸,此乃性情相济之法,二女切磋砥砺,亦可得进益无穷。
双姝在侧,策马徐行,红粉相伴,固然风雅,但其间军报文书如雪片纷至,谍报如蛛网密织。
甚至迭逢强人剪径,流寇滋扰,险些酿成祸事。
所幸贾瑞运筹帷幄,宝钗周旋调度,湘云仗剑护持,诸勇戮力同心,遂尔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马蹄嘚嘚,车轮辚辚,旌旗猎猎。
贾瑞虽策马徐行,然心事如飞,念及前路,又记挂黛玉,这般且行且议,到得建新三年九月二十三日,这一行车马总算又回到了金陵故都。
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龙盘虎踞,气象万千。
……
时节流隙,不知又是一月将过,其时已至建新三年,十月十六日。
金陵城中,贾瑞暂居公馆内,檐前滴水声细微,清冷寂静,西厢暖阁里却是药香氤氲。
香菱坐在床沿,手里捧着盛着药汁的粉彩小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凑近了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母亲封氏唇边。
封氏斜倚在引枕上,面色较前些时日红润了些许,眼神却依旧有些涣散,不复清明。
“……我的英莲……”
封氏喃喃着,枯瘦的手摸索着抓住香菱手腕,攥得有些紧,落泪道:
“那年元宵……你穿着大红袄子,扎着两个小髻……嚷着要那兔子灯……转眼……”她的声音愈发哽咽,泪水横流,“转眼……就没了……满世界找……找不到……”
前番贾瑞在金陵之时,通过敲打贾雨村,已然帮香菱找到了母亲。
可惜多年的病痛,娘家的虐待,以及忽而来的大悲大喜,封氏的精神却有些糊涂了,时好时坏。
前几日金陵秋寒,她发起烧来,又引动积年沉疴,几日昏沉呓语,险些丢了性命。
幸得名医良药,此番才算退了热,捡回一条命来。
只是心神耗损太过,人便常常这般糊涂着,陷在悲喜交织的往事里难以自拔。
香菱早从贾瑞口中知道了自己身世之谜,对这位失散多年的母亲更是怜惜入骨。
连续数日,她衣不解带,在母亲床前侍奉汤药,只为弥补这骨肉分离的遗憾。
此时见母亲神思恍惚,香菱心头一酸,却强忍泪意,反扬起温婉笑容。
她放下药碗,用帕子替母亲拭泪,柔声笑道:
“娘,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在这儿呢,就在您跟前儿,哪儿也没去。”
封氏似懂非懂点着头,眼神却又飘忽起来,仿佛沉入了另一片深渊。她
话语颠三倒四,时而是香菱幼时可爱模样,时而是甄家被焚毁的惨状,时而是失女后日夜锥心的煎熬与漂泊无依的凄惶。
香菱为母亲抹去额头汗水,柔声道:
“娘,您瞧,这不是熬过来了吗?咱们的日子往后只会越过越好,英莲会一直陪着您,侍奉您。”
她接过旁边小丫鬟适时递来的温水,喂母亲润了润喉,又拣些宽心的话说:
“您安心静养,大夫说了,只要按时服药,心神慢慢定下来,身子骨就能好利索。您瞧,今儿这气色可比前几日强多了。”
封氏听着女儿温言软语,狂乱心绪仿佛被温柔的手轻轻抚平,眼神里浑浊渐渐褪去些许,反手握住香菱的手,似乎又清醒了些,怔怔看着她,流下了眼泪。
母女俩依偎着说了一阵体己话。封氏精神不济,不多时又有些昏昏欲睡。香菱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思绪也有些飘远。
若非瑞大爷,她们母女今生能否重逢,实未可知。
那日贾雨村得了贾瑞的提点,脸色煞白,汗如浆下。
他这等自诩清流的士大夫,最怕便是声名有污,前程尽毁,哪里还敢怠慢?连夜寻到了封氏,又安排得妥妥帖帖,将人送到香菱面前。
贾雨村不仅促成了这骨肉团圆,后来母亲病重,延医用药诸多花费,也是他极力支持。
贾瑞这些日子不在金陵,但几个关系不错的锦衣卫同僚尚在此处办差,贾雨村不敢怠慢,奉养如故,还举荐了许多名医,香菱倒是省了许多心力。
“姐姐……”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香菱回神,见是自己房里的丫头槿汐,正怯生生地探头进来。
这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面黄肌瘦,是前些时日香菱采买东西时在街边看见的。
她蓬头垢面,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里的惊恐绝望,像极了她自己当年被拐子捏在手里时的模样。
香菱心头一恸,不顾自己也是寄人篱下,拿出了攒下许久的体己银子,将她买了回来,梳洗收拾干净,留在身边做些轻省活计。
这丫头父母都去了,只从她口中得知,她家中亦是读书人,父亲姓苏,给她取名为槿汐。
贾瑞得知后,先是惊异于这个丫头的名字,随后又笑道:
“你自己尚且不易,好不容易有些积蓄,倒有闲心管别人。虽说菩萨心肠是积德,却也要量力而行。”
香菱当时只垂眸浅笑:
“大爷说的是,只是看见她孤零零的,便如同看见了旧年的自己,实在不忍了。”
贾瑞闻言亦是笑道:
“罢了,也是她的造化。既如此,便让她专一跟着你,好好伺候吧。她名字不变,就叫槿汐,或许冥冥之中,她日后便是你的得力帮手。”
香菱不知贾瑞为何如此说,但也没多问。
就这样,槿汐便成了香菱身边贴身丫鬟,有热饭热菜,有干净衣裳。
这位香菱姐姐还常常教她一些识字断句,虽说只是粗浅,但让她不至于忘掉了父母传授的书香门第之风。
“槿汐,怎么了?”香菱轻声问起,怕惊扰刚睡下的母亲。
槿汐蹑手蹑脚走进来,低声道:
“回姑娘,门房上递话进来,说外面来了个老人家,白发苍苍的,瞧着怪可怜,口口声声求见夫人和姑娘。”
香菱蹙眉问道:“老人家?可知姓甚名谁?哪里来的?”
她心中已有猜测。
槿汐摇头:“门房说,问他名姓,他只说是……是姑娘的外祖父……姓封,从乡下来的,衣衫有些旧,说话颠三倒四,只一个劲儿地磕头作揖。
门房见他老迈,又说得恳切,不敢擅专,才来回禀姑娘。”
香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知道此人底细,当年父亲甄士隐看破红尘出家而去,母亲封氏带着些许财物回娘家依附,便是这外祖父封肃,贪图钱财,刻薄寡恩,不仅将母亲带去的财物盘剥殆尽,更对她百般嫌弃,视若累赘。
“不见。”香菱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就说夫人身体不适,睡下了,不宜见客,请他改日再来吧。”
槿汐应了声“是”,转身便走。
香菱看着床上沉沉睡去且气息微促的母亲,轻轻替她拂开额前碎发。
见她双颊又泛起异样红晕,担心她又发起烧来,忙用手背贴了贴母亲额头,见她温度尚可,方才略略安心,长舒一口气。
她想道:
“母亲若是清醒过来,会不会觉得我有些不近人情,连自家外祖都不肯见上一面,好似心肠硬了?
若是往日,虽说他刻薄寡恩,但毕竟是血脉至亲,我也会劝母亲忍让一二。
然而今日……”
香菱轻轻抚摸着床边一卷札记,那是她每日无事时常爱读的书册,人间许多处世道理,古今许多兴衰,都在这漫漫字里行间中。
她眉宇间的那一丝柔弱愁绪依旧,只是有些坚毅沉静之气,却在悄然滋生。
或许,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呆香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