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正是从李清涟那里回来的邢岫烟。
此刻,四目相对,邢岫烟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对着张逸,微微屈膝,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
姿态依旧从容,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暴露了她此刻内心潜藏着的紧张不安。
张逸微微颔首,轻声问道:“从娘娘那儿回来了?”
邢岫烟点头应道:“回殿下的话,刚回来。”
“方才娘娘唤妾身过去,说了些闲话,娘娘明儿个想出去逛逛园子,让妾身陪着。”
她刻意地这般说道,实际上,她在门外已驻足良久。
一颗心始终提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静静候在外头。
里面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头一紧,尤其是那一声格外清晰的“啪”响。
虽隔着一层,仍让她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为妙玉捏了把汗。
张逸忽然向前迈了半步,靠近了她。
他高大的身影将邢岫烟顶盖过,微微俯身,将嘴唇凑到了她的耳畔。
邢岫烟只觉得一阵滚烫的热浪拂面而来,吹动了她耳畔的那几缕发丝,有些痒痒的。
随后,那股热浪钻入了她的耳中,一阵莫名的酥麻感,开始从耳廓蔓延开来。
她身子微微一僵,心跳似乎都随之一顿,不敢再动弹分毫。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怎么可能不感到紧张?
张逸的声音压得极低,轻轻送入她耳中:“岫烟,看着她一些。”
“这丫头性子拗,心思又重...别让她钻了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来。”
“可听见了?”
“嗯。”
邢岫烟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旋即,张逸不再多言,直起身,从她身侧从容走过。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再也听不见丝毫声响,邢岫烟一直微微紧绷着的身子,才敢放松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刚张逸朝着她靠近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袭来,让她整个人发自内心的感到了惶恐。
虽然理智告诉她,殿下之所以对妙玉那般,皆因妙玉言行太过无礼冒犯...
而自己一向恪守本分,温顺知礼...
可谁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太子爷,是不是有什么别样的癖好呢?
会不会...?
总之,她刚刚内心也害怕极了,害怕这个男人也会这样对她...
她连忙摇了摇,甩开了这些令人不安的念头。
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步,走进屋子,反手将房门仔细掩好。
屋内此刻寂静无比。
邢岫烟转过身子,目光看向了妙玉的身影。
只见妙玉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立在桌边。
那一袭素白衣背影,一动不动,而那平静的背影上,看不出半分狼狈。
邢岫烟微微张嘴,想要唤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酝酿了片刻,她才缓步上前,用自己那轻柔的语气试探着问道:“姑娘...没什么要紧事吧?”
妙玉依旧是背对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传来回应,声音和往常听起来大差不差,只是略低了些:
“他能有什么要紧事?”
“无非,就是求着我替他讲解经文罢了。”
虽然她的语气听起似乎和往常一般无二,还是那个清冷孤高的味道。
可声音中细微的沙哑,反应出来的情绪波动,又如何能瞒过邢岫烟呢?
不过,听到这故作镇定的回答,邢岫烟心下反而稍安。
她太了解妙玉了。
就像在原著中,她总能洞悉妙玉那孤高表象下的真实情绪一般。
此刻妙玉越是这般强撑倔强,恰恰说明她虽受了打击,心中羞愤委屈,但至少神智清醒,并无即刻自毁或走极端的念头。
她此刻强撑的模样,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表现。
若是她真的自厌自弃了,那才是真的失了生的念头。
她就是那个好面子的性格,若是面子都不要了,那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或许,这也正是当初玄静师太在邢岫烟孤苦无依时,选择收留她,并在离去前,将她也一并托付给张逸的原因之一吧?
那个老尼姑,可能早已看穿,妙玉这般性情需得经过一番现实的磋磨,有人能敲打得醒,才能真正改变命运?
邢岫烟只顺着妙玉的话,莞尔一笑,仿佛真的信了一般。
她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原是如此。”
“这时辰也不早了,想必姑娘也该饿了吧?”
“我这就去看看,去取些清爽的餐食过来。”
妙玉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的“嗯”了一声。
邢岫烟不再多言,体贴地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门外脚步声远去,妙玉那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背脊,才忽的松懈下来。
她身子微微一晃,一只手下意识地撑住了身旁的桌沿,方才勉强稳住了有些虚浮的身形。
黄昏的光,将她倚桌独立的影子,拉得细长,显得有些伶仃...
她脸上仍旧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胭脂被淡淡涂抹在了白皙的肌肤上。
好在已经没有了那股滚烫灼人的温度。
她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抹去了眼眶中残存的湿润和惊魂未定。
自打记事以来,妙玉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般狼狈不堪的境遇。
从前的她是高高在上的“槛外人”。
那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被张逸今日用几巴掌,就把自己那些“孤芳自赏”,给轻易地就拍碎了!
在他面前彻彻底底的尊严扫地!
妙玉当然不知道,在“原著”那条时间线里,她的最终结局,会比今日张逸这般的“管教”,还要屈辱千百倍...
“为了师父...”
“一切都是为了师父。”
“我不能任性,不能冲动,不能...”
“否则会连累了她老人家的。”
“三年...只需忍耐三年。”
“三年之后,师父便会来接我的!”
“到时我自可随师父重回蟠香寺,了此残生...”
她在心中对自己这样说着。
将自己的“懦弱”,归结于这个“不得已的苦衷”,一切都是为了委曲求全。
像是寻求自我安慰,又像是自我催眠...
自己眼下的遭遇,都是为了师父她人家,做出的必要牺牲!
绝非她害怕那个恶人,更非她贪生怕死!
至于那火辣辣的痛楚之下...
泛起的诡异悸动...
那种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的微妙感觉...
则被她刻意的忽略了...
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此刻的她,大抵算是口服心不服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