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看向妙玉,只见她依旧端坐蒲团之上,挺直着腰背,呼吸平缓,仿佛真的已入定境,浑然不觉张逸还在屋子里。
她穿着那身素白衣裙,上面洁净无瑕,不染纤尘。
眉目如画却不含半分情愫,青丝如墨披在身后,连鬓角的发丝也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连发梢都泛着柔和的光晕。
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出尘之美。
只是这份“出尘”,在张逸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缓缓朝着她而行,脚步不轻,也不重,但每一步妙玉都能够清晰地听见。
尽管她的双眸依旧紧紧闭着,似入禅定,但张逸却敏锐地注意到。
她的呼吸节奏,明显变了。
方才还均匀平稳的呼吸,此刻却如风起微澜,忽地急促起来。
她的胸脯虽不及她师傅那般丰盈高耸,却也并非平坦无物,还是能见两座低矮如山丘的圆润弧度的。
此刻,那弧度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似有一阵狂风掠过山林,摇撼着树影簌簌颤动。
这颤动之下,透着一股明显的慌乱。
显然,她在强装镇定。
张逸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前,离她只有三步远的距离。
看着妙玉这番姿态,他心中冷笑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地开口道:“妙玉姑娘,别装了。”
“你这呼吸...这么急干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讥诮又道:“难不成,这经书当中,还有什么能让你想歪了的经文?”
此言一出,妙玉迅速睁开眼睛,朝他睨了过来。
那双清冷眸子中带着寒意,充斥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傲慢。
她缓缓开口,声音同样疏离冰冷:“施主,既知贫尼在打坐清修,为何还要前来叨扰?”
“这般行径,未免太过失礼。”
她依旧自称“贫尼”,依旧用“施主”称呼张逸。
张逸闻言,却也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而是充满了玩味。
他轻声道:“装模作样。”
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但听在妙玉耳中,那便是极大的羞辱了。
她眼神却瞬间“火辣”起来。
当然不是眼含热情,而是恼羞成怒。
妙玉冷声道:“太子殿下若是不喜贫尼在此,贫尼即刻便可离去。”
说完,她还刻意加了一句:“若不是师命难违,贫尼岂会与施主这等俗人,同处一室?”
她说这话时,那张莹润的脸蛋上,蛾眉微蹙,唇角下撇,鼻翼轻皱,眼神中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仿佛对张逸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写满了“嫌弃”二字。
而这般神态,简直是一副标准的嫌弃脸。
张逸看见她这幅小表情,心中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不过,语气依旧平淡道:“一直以来,我有拦着你离开吗?”
他脸上似笑非笑,双眼死死盯着妙玉:“从蟠香寺到金陵,这一路走来,不是你主动跟着我的么?”
“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怎的倒摆出一副是我强留你的委屈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吐露出来的文字,却更加尖锐:“你这小尼姑,倒真真是言不由衷,心口不一呢!”
张逸这话确实太过尖锐。
只见妙玉身子微微一颤,整个人呼吸又重了几分。
她眉头紧皱,整张脸冷的如同腊月寒霜。
她脸上那张面具,被张逸再一次给直接摘了下来。
这些时日以来,她总是一副不屑久留于此的姿态。
对张逸这般俗人更是满心厌弃。
处处流露出“绝世而独立”的孤高气度。
自以为是不与“俗人、俗事、俗物和光同尘”,是在坚守内心的“洁”与“空”。
甚至暗暗期待着过,张逸真的将她撵走,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还能摆出一副“是你不识雅士,非我之过”的高傲姿态。
然而,这一切,不过都只是她的自我欺骗罢了。
确切地说,是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
实际上,她就是在“装”。
内心深处,她并不想离开。
甚至觉得...留在这儿,其实也挺好的。
她清高,她做作,但她不蠢。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跟在张逸夫妻身边生活,是多么优渥安逸。
太子妃李清涟待她温和体贴,从不以势压人。
太子张逸虽嘴上不饶人,却也未曾真正苛待过她。
在这里,她可以安心“清修”,不必为生计发愁,不必担心被人欺辱,甚至比在蟠香寺时更加自在。
说到底,她若是真的不想和张逸待在一处,何必一直跟到金陵?
师命难违,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而她对张逸这么大的怨念,还是因为那一日在蟠香寺中,张逸当着邢岫烟的面说的那些话,狠狠刺痛了她。
这对她这样的“县城女文青”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屈辱。
她不能接受有人“玷污”自己的人格!
所以,她才这般厌恶张逸。
刻意做出这般姿态,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妙玉的胸脯微微起伏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沉默了一阵,她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既如此,贫尼这便离去就是。”
说完,便站起了身,做出一副要去收拾东西的架势。
神态间更是一副自己不是被撵走,而是主动离去的孤高姿态。
然而,张逸却只是冷笑了一声:“谁允许你走了?”
妙玉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顿,心中那股傲气不降反升。
她冷声道:“方才殿下不是还道貌岸然地说,从不强留于人吗?”
“怎么转眼便变卦了?”
“这般反复无常,就是一国储君该有的气度?”
张逸往前踏了半步,笑容玩味的看着她那张故作高冷的脸蛋。
他声音平静:“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不...孤芳自赏。”
“我不强留你,但咱们得先把账算清楚!”
“这些时日,你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使的我的银子?”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她娇俏的身姿:“我和你非亲非故,总不能平白养你这么久吧?”
“这账,是不是该算算?”
妙玉闻言,神色一凝。
张逸的目光,令她本能地感到生理不适。
不过,她也真没想到,张逸这般的“大人物”,居然会跟她提这些“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