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徒儿妙玉,以及寄居在此的邢姑娘。”
说着,她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位少女:
“故此,想请托二位施主,代为照看一二。”
然而玄静的话刚刚说完,还未等张逸和李清涟回应,妙玉和邢岫烟的神色同时一变。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师父!”
“师太!”
妙玉那副孤高的模样再也挂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清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急切之色,高声道:
“我不要离开师傅!”
“我自幼离家,跟在师父身边十几年,是师父一手将我带大,教我识字读书,传我佛理道法。”
“师父要去云游,徒儿自当随行侍奉,怎能独自撇下师父一人在外受那风吹日晒?”
她说得恳切,眼中甚至泛起水光。
邢岫烟也跟着道:“岫烟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若非师太收留,早已流落街头。”
“师太之恩,岫烟铭记于心。”
“而今师太要云游,岫烟愿随行侍奉,不怕苦不怕累,只求能在师太身边,聆听教诲,修行心性。”
她语气温柔,神色却坚定异常。
然而玄静那原本风情万种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感动,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情绪。
她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二人。
声音依旧是那淡然空灵的调调:
“妙玉,此番为师要去的地方,你去不得。”
“那不是你能涉足的因果。”
她看着妙玉,冷声问道:“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何一直不许你剃发修行?”
妙玉迟疑了一下,才低声答道:“徒儿悟性不足,尚需磨练心性...”
“错。”玄静打断了她,声音冰冷:“因为你心中不净,杂念未除。”
“如何能真正踏入空门?”
妙玉闻言,脸色一白,却依旧摇头:“师父...我在您身边侍奉了十几年,一心向道,此心可鉴日月,绝无不净!”
她说得斩钉截铁,但是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了许多。
玄静只轻声念道:“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这一句话,妙玉听完,整个人便愣在了那里。
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师父,眼中满是迷惑与不解。
以她而今的心性,是不可能理解这句话的。
玄静见她不再言语,便继续道:“你且随着这二位施主,去红尘中历练三年。”
“三年之后,若你心中已净,为师自会来寻你,带你回来。”
“若依旧执迷...那便是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妙玉还欲再言,嘴唇动了动,抬头与师父对视一眼。
只从自家师傅眼神中看到了决绝,知道此事已然没有了丝毫地转圜余地。
她将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玄静不再看她,转向邢岫烟:“邢姑娘,你本就不是空门中人。”
“跟着贫尼,对你并无益处。”
“红尘万丈,自有你的去处。”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一些:“你且跟着二位施主去吧。”
“今后自有富贵前程。”
“切记,无论身处何境,都要守住本心!”
“这,便是你最大的福报。”
邢岫烟看着师太,心中百感交集。
她在这位师太身边待了一年多了,知道她性子清冷,平日更是极少指点他人。
今日特意这般嘱咐她和妙玉,显然是真的为她们着想。
这般想着,她便觉得不能辜负了这片好意。
虽然心中不舍,却还是微微颔首,恭敬道:“岫烟谨记师太教诲。”
玄静点了点头,又转向张逸夫妻二人。
她再次问道,声音平静:“二位施主,可愿帮贫尼这个忙?”
李清涟看见玄静投来的眼神,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当即颔首:“师太今日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这点小事,自当尽力。”
“这二位姑娘,我和夫君定然会好好照顾,当做自家妹妹一般对待。”
玄静又看向了张逸那张冷着的脸。
她自然能看出张逸那张脸上的情绪。
但却她好似完全没看见一般,依旧维持着那副高冷人设。
而张逸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冷笑不跌。
这老尼姑还真是表里不一。
自己人字两边,还是一片泥泞尚未清洁,却在这里义正词严地说自己的徒儿“心中不净”。
他强忍住讥讽的笑意,语气平淡道:“师太这般‘高洁’的大德相托,我夫妻二人,自当尽力。”
玄静面色不变,只双手合十,朝着两人行了一个礼:“多谢二位施主。”
旋即转身,对着妙玉道:“过来。”
妙玉自然不敢忤逆师尊,闻言上前,走到了玄静跟前。
她看着师父,眼中满是不舍。
只见玄静突然伸手,轻轻取下妙玉发髻间的木钗。
刹那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妙玉那一头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衬得她那张清冷的脸庞,更多了几分少女该有的娇柔,少了几分孤高之感。
“今日起,你便不是佛门中人。”玄静看着妙玉道,“不必再遵守那些清规戒律,一切随心所欲便是。”
妙玉睁大眼睛看着师父,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师父...”
她只唤了一声,便见玄静眼神一厉,语气更冷道:“收拾停当,跟着二位施主离去吧。”
“莫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妙玉听见师父这决绝的声音,已然明白无可挽回。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有再多言,只是跪下,朝着师父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邢岫烟也连忙朝着玄静深深一揖:“多谢师太这一年多来的收留与照拂。”
“岫烟...永世不忘。”
玄静摆了摆手,不再看她们。
而是,再度看向了李清涟,轻声道:“李施主,借一步说话。”
“贫尼还有一桩要紧事,需单独与你嘱托。”
李清涟闻言,立刻颔首,声音有些茫然:“是,师太。”
张逸却一把拉住了李清涟的手。
他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从方才开始,李清涟的状态就很奇怪。
对玄静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眼神也有些呆滞,明显出了问题。
他正要开口阻止,却见玄静看向了张逸:“贫尼与李施主说的,是女儿家的事儿,还望张施主留步。”
李清涟也顺着玄静的话头,看向张逸,眼神飘忽:“是呀,师太跟我说这些女儿家的话题,夫君一个大男人,怎好在一旁听着?”
张逸刚想开口,却见到了玄静那双狐媚子眼睛,正用颇为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他便瞬间松了手。
他知道,自己又被这个“老尼姑”耍了。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清涟跟着玄静,再次走进了里间。
他之所以放手,是因为他已经确信。
李清涟确实被动了手脚。
她似乎是有些被催眠的迹象,换个比较玄的说法,便是可能被那个尼姑用了某种方式“摄魂”了。
甚至,他自己可能也被动了手脚。
就像方才,他明明已经动了杀心,却始终无法下手。
明明知道这女子危险,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看着她那张妖艳的脸蛋的时候,心中也总有一种奇怪的悸动。
或许,自己也被她潜意识催眠了,或者说...半催眠。
张逸这才刚刚警觉,便感到了脑子一阵眩晕...
而此刻,整个堂屋,也只剩下了张逸一人。
妙玉和邢岫烟也回去收拾东西了。
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张逸从刚刚那股眩晕感中挣脱。
他连忙抬起头,却见是李清涟回来了。
她的面色比进去时更红,整个人充满了一股慵懒感。
张逸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双眼血红的仔细打量起她。
上下观看,生怕她身上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
“她人呢?”
他喘着粗气,沉声问道。
李清涟只笑着对张逸道,声音软软的:“师太从后门出去点香了。”
“她有话...托我带给你。”
张逸皱眉问道:“什么话?”
李清涟将嘴凑到了张逸耳边,吐息如兰,吹进了他的耳蜗:“师太,不让我现在告诉你。”
“她说,待会上了车,才能告诉你。”
张逸却听明白了。
那老尼姑,这是在用李清涟威胁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最后还是把这口恶气给咽了下去。
很快,妙玉和邢岫烟也就收拾好了。
二人来到张逸夫妻跟前,一同微微福身。
妙玉的声音空灵,麻木对着二人道:“今后...拜托二位照顾了。”
邢岫烟也是同样的姿态道:“多谢二位贵人收留。”
张逸仔细观察着两人的神情,只见她们眼神有些呆滞,仿佛没有灵魂,只剩下一副空壳。
只是李清涟却没有发现似的,拉着她们俩人的手,高兴地说道:“今后就是自家姐妹了。”
“你们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这老尼姑,到底想...
然而,张逸这个念头刚刚生起,便感觉脑子里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