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四月末的细雨,绵绵不断飘落下来,无声地浸润着这座古城。
雨水带来的氤氲之气,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都笼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后,远望过去,整个扬州城便似一幅正在慢慢润开的水墨长卷。
虽地处江北,此间的气候风物,却与江南一般无二。
这春夏交替之际,淅淅沥沥的雨水,便也成了寻常的注脚。
雨一下,就是连着好几天。
扬州府衙东侧的偏门外,青石板路被雨水刷的蹭亮。
一辆马车缓缓停驻,车帘掀起,先下来一个身着青碧比甲的丫鬟,手中撑开一把油纸伞。
随后,一只穿着素净布鞋的小脚轻轻探出,踏在车夫及时放下的脚凳上。
那是一位身量尚显纤巧的少女,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声响,脚边不远处的水洼里,雨滴落下,荡出圈圈圆圆的涟漪,将她姣花照水的倒影晃碎,然后又重新拼凑。
她腰间斜挎着一个靛蓝布制的书包,包面上绣了几丛疏朗的兰草,针脚细密,十分淡雅。
穿着也非时兴的闺阁女子裙袄,更像是统一的制式服装。
上衣下裙皆是素白,料子似是细棉,剪裁利落合体,只在领口、袖缘处镶着一道浅浅的天青色滚边,浑身上下再无花纹,十分的简洁素雅。
林黛玉这一身装束,愈发衬出满身的书卷气,与那灵动的身姿相映成趣,更添几分清雅风致。
而这身打扮,乃是她就读的“蕙兰书院”的学生制服。
她如今所进的“蕙兰书院”,乃是扬州城乃至两淮地区的第一所女子中学,名头颇为响亮。
书院是由本地几位颇有资财的盐商与丝业巨贾共同捐资修建,不仅屋舍雅洁、庭院开阔,更是特意礼聘了前任扬州知府的夫人郑氏题写院名并担任名誉山长。
这位郑夫人非同一般,乃是在成都太学卒业的女太学生,学问见识俱佳,由她提笔写下“蕙兰”二字,取“蕙心兰质”之意,既合女子教育之本,又显高雅格调,顿时为书院增色不少。
书院走的自然是高端精致的路子,束脩不菲,所招收的学生,非是官宦千金,便是富商爱女,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是断然进不来的。
其内授课的先生,都是才名在外的女先生,乃至如郑夫人这般的太学前辈,偶尔也会来书院授课。
课程除了新学、算学、格物、经史诗文以外,还有绘画、琴艺等等...
比起官学教授的课程更多,也更加复杂细致,当然也更累。
说白了,就是培养才情为主的“贵族学校”。
神京城里两位公主张俏、张瑞所入读的学校,也是成都太学一位女毕业生所创办的私学,只是太子张逸曾以私人名义捐资万两助学。
大顺当下是允许民间私办学校的,朝廷初立,百废待兴,官学体系并不能普惠所有人,许多大户人家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上官学和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
但对于民间私学,也加以了限制,废除了“学田”制度,从此任何学校都不允许拥有学田。
这学田很容易就造成,贪污腐败、隐匿田产的情况,成为逃避赋税之窟。
目前官学运营,基本上都是官府直接出资,或者地方商人、乡绅捐献助学。
私立学堂也只能想着学生收取学费运营,故此主要面向的群体也不是贫苦百姓。
反正,要想取得官府认可的文凭资格,就必须通过府县一级学政衙门组织的统一考试。
考试内容也只有新学、算学、以及格物。
以此标准保障相对的公平,只要学好这三门课就行。
至于,绘画和音乐等等杂学,短期也不可能成为官学课程,因为大顺目前没有官办艺术类大学。
大顺,目前属于新风初开的时代,类似扬州这“蕙兰书院”的学校,在富裕的城镇地区,只会越来越多。
这类女校,也都是仿造成都创办的,那边这类学校已经趋于成熟,大户人家愿意把女儿送进来,最直接的目的就是培养女儿的“情操”,方便今后好找夫家,学习知识倒是其次的。
女儿家读书再好,在目前这个时代,许多人的眼中也只是一种“包装”。
紫鹃稍稍地将伞倾向她那一侧,低声道:“姑娘,仔细脚下湿滑。”
黛玉微微颔首,二人便一前一后,步履轻盈地踏入了扬州府衙的侧门。
自父亲林如海从两淮都盐运转运使,转迁为扬州知府后,黛玉便随之搬入了这府衙后宅居住。
黛玉与紫鹃,主仆二人轻车熟路地穿过几重月洞门与回廊,回到了所居的屋子。
紫鹃利落地接过黛玉褪下的外衫,又拿来干爽的软鞋替她换上,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欢欣。
“明儿就是休沐日,可不必再惦记着早起上学去了。”
紫鹃语调轻快地说着,眼里带着笑意。
然而,黛玉只是走到临窗的书案前,将书包轻轻放下,对着紫鹃热切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低低“嗯”了一声。
那应答轻飘飘的,古井无波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紫鹃脸上的笑意,也不由得淡了下去。
她仔细瞧着自家姑娘。
但见她只是默默立在案前,那身素白的装束,显得她的身影更加孤寂。
紫鹃心中微微一叹,一股无力感又缓慢上涌。
她也不知道姑娘究竟是怎么了。
分明刚转入这“蕙兰书院”时,姑娘还精神头十足。
乃至于,每日在往返于府衙与书院之间的路上,她脸上显露的都是对校园生活的欣喜与期盼。
每日归家更是会对她讲诉学校的趣闻,以及又认识了那个同窗...等等学校里面独有的事物。
可不知为何,这股生气突然便悄无声息地褪去了。
虽然,姑娘每日依旧按时起身上学,放学后,对先生布置的课业也不曾敷衍。
但那专注里,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常常看见姑娘对着书卷出神,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不曾落下。
或是独坐在一处,目光空茫地看着一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自己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黛玉稍稍整理了一下书案,然后打开书包,取出先生布置的作业,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紫鹃见状,也只能按下心头的忧虑,轻声道:“姑娘先忙着,我去看看茶和点心。”
说罢,便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自去烧水沏茶。
屋子里寂静下来,唯余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个不停。
黛玉默默地提起笔,蘸了墨,雪白的纸笺上,是先生布置的算学作业。
那些清晰的数字与图形,此刻在她眼中却有些模糊起来。
她笔尖的墨迹在纸上游走,勾勒出的却并非答案,而是她的怅惘与空落。
雨声潺潺,像是时光流逝的声音一般...
连紫鹃再度回来,在屋子里的走动声,她都未曾发觉。
直至紫鹃端着一盏红枣桂圆茶,并一碟精巧的荷花酥,走到了书案边,林黛玉才恍然从神游中惊醒,抬起眼,正对上紫鹃忧心忡忡的眸子。
她睫毛微微一颤,只轻声开口道:“放着吧。”
紫鹃将茶点仔细摆好,然后她转过身,似要离开,脚步却又顿了顿,她心头那份酸楚再也按捺不住,终究还是猛地转回身来。
她的眼眶已微微发红,看向黛玉。
“姑娘!”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虑一股脑儿倾泻而出,“你究竟是怎么了?”
“自打那日...自打那日你从老爷书房出来,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似的!”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可如今...”
“如今你这样子,看得紫鹃心里头实在太难受了!”
她向前一步,泪水已经滚落下来,也顾不上去擦,只急切地望着黛玉:“姑娘,紫鹃虽是个蠢笨的丫头,可自小服侍你,在老太太跟前一块儿长大,你的性子,我难道还不清楚?”
“你若是心里头有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或是憋着难以启齿的烦难,你...你就与我说说,哪怕你只是吐一吐,也强过这般一个人闷着!”
“瞧着你这般模样,我这心里...我这心里跟着你一起揪着,难受得紧啊!”
黛玉被她激动的情绪弄得一怔,转过头来,见紫鹃已哭得梨花带雨。
她脸上旋即强撑着,露出一个如往常那般,带着些许伶俐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提起了调子:“你这丫头,好端端的,哭什么?”
“我不过是解题想得入神了些,也值得你掉这些金豆子?”
“快别哭了,仔细叫外面的婆子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呢。”
然而,这刻意装出的模样,在紫鹃面前显得毫无作用。
紫鹃摇了摇头,脸颊上泪痕随之纵横交错,勾勒出几道凌乱的痕迹,神情更加凄楚几分。
她执拗道:“姑娘,你莫要哄我。”
“我跟着你这些年,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
“高兴了,你会拉着我说典故,或是打趣人,若恼了,你会使小性儿,说话含沙射影!”
“若是真伤心了...”
“你...你从前,都是眼泪比话先流出来,每次都哭得喘不过气来!”
“何曾像过现在这样...这样闷着,一声不吭,眼泪...倒像是流干了似的。”
“姑娘,你这哪里是想功课?”
“我...看得出来。”
“姑娘分明是心里头藏着事,一件让你顶顶伤心的事!”
黛玉听着紫鹃这字字句句...
尤其是那句“眼泪倒像是流干了似的”,戳中了她心中的某个痛处。
让她心尖猛地一颤...
是啊...
自己似乎,真的变了。
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轻易便能涌出的泪水,竟也流不出来了?
这段时日,她仿佛是丢了七魄,只剩下一个空洞麻木的躯壳。
这一切,还要从那一日在书院偶然听见几位同窗带着羡慕的语气,议论着他那“大喜事儿”开始。
“太子居然已经成婚了...”
“真是可惜了...此前,他路过扬州时,我还在近前瞧过了,模样是真俊朗...”
“可惜了...”
“你这死丫头想什么呢?人家太子妃可是晋国公府的嫡女,人家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呢!”
那一刻,她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声音都随之远去了...
放学后,她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在他略显无奈的叹息后,她得知了事实...
他...早已完婚,娶的真是那国公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