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暖阁内,张逸正与张承道在一同用着午膳。
父子二人对坐,案上摆着几样家常菜色。
张承道捧着一碗米饭,正扒拉得痛快。
他扒拉了一大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蹙着粗眉看向儿子,嗓门敞亮:“儿啊,咱们对朝鲜...是不是忒仁义了点儿?”
“你前头说的那些道理,俺懂。”
“朝鲜那地界儿,粮食是不咋出,可铜、铁、煤这些家伙什儿倒是有。”
“咱们往后要用,经略经略,也该。”
“可咱又是出人帮他撑场子,还得自个儿掏钱买粮养兵?”他摇了摇头,一脸的想不通,“这不成了冤大头么?”
“搁从前,咱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也知道管顿饭,哪有自己倒贴钱粮帮人家干活的?”
张承道到底是个老农,自然想不到张逸的打算。
张逸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筷子猪肉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透着“您老眼光咋就这么短”的直白意味。
待他咽下之后,才解释道:“咱们派兵过去,驻在那儿,手里握着的刀把子,才是最大的投资。”
“军情司安插在那些海商的探子,通过和朝鲜搞走私贸易,得知朝鲜那地方,老百姓一般都不用钱,而是直接用布匹和粮食换东西!”
张承道闻言,眉头蹙的更深了,也更加疑惑了,“既如此,那咱的钱他们认吗?”
“这正是关键。”张逸点点头,继而解释道,“其实朝鲜不是不想用钱,而是实在没好钱可用。”
他简要的说了说朝鲜的经济困局:“这早年,朝鲜因缺金银又怕大晟索贡,国王干脆下令全国禁绝金银流通。”
“后来主要靠发纸币以供市场流通,但是这纸币就和当初的大晟宝钞一样,没多久就因为超发而贬值,百姓都不认了。”
“又因为朝鲜缺铜和白银禁令,铸币也成问题,因此老百姓被迫以物易物进行交易,民生极不方便。”
“缺铜主要是因为他们哪的铜矿,大多数还没有被发现,也就无法大规模开采。”
“直到这壬辰倭乱时,大晟官军带去了白银,才打开了缺口,但白银多被商人和士大夫囤积,且只在城镇和特定的贸易区流通较为广泛,多数地方仍旧是缺乏贵金属作为货币,百姓只能以物易物。”
张逸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看向老子:“粮食咱们可以花钱买,可这钱...咱们也能让它变...”
张承道皱着眉,挠了挠后脑勺:“啥意思?钱还能变出来?”
“不是变出来!”张逸笑了笑,“是让咱们的钱,在朝鲜变得‘好用’。”
他想了想,用更直白的话解释道:“就好比,咱家现在铸的顺天通宝,成色好、分量足,老百姓都认。”
“他们只要答应咱大顺驻军,大顺的驻军过去,也是用咱们的铜钱交易。”
“咱大顺的铜钱品相又足够好,只要数量足够,肯定能在朝鲜流通起来。”
“并且,咱们还可以规定以后两国贸易都用咱们大顺的铜钱,长此以往下去,甚至他们朝廷发俸禄、征税都会变成咱们的铜钱...”
张逸微微一顿,“您想想,会怎样?”
张承道眼睛眨了眨,似乎抓住了点线头:“那...朝鲜人就得想法子弄咱们的钱?”
“对喽!”张逸点点头,“他们得拿东西来换,他们的铜矿、铁矿、煤炭、人参、毛皮...啥都行。”
“咱们的兵在当地花铜钱买粮,钱流到朝鲜百姓和商人手里,他们想买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还得用这钱,这钱不就又流回来了?”
“甚至...”他压低了点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咱们超发...额...多铸一些铜钱,拿去专门购买朝鲜的货物都行,让他们来替咱消化通胀!”
“咱们这样做,比明刀明枪去抢,更长远,也更绑得住人。”
张承道这回听懂了七八分,一拍大腿:“俺明白了!恁是说,咱这是拿着钱当钩子,既让朝鲜离不开咱的兵保平安,还能让他们的好东西顺着钱钩子往咱这儿流?”
“妙啊!”
张逸接着笑道:“咱们大顺这些质地优良的铜钱,一旦大规模流入朝鲜,对朝鲜百姓和他们朝廷来说是也是好事!”
“朝鲜上下还得谢咱们了!”
“这不仅能够促进他们的经济发展,解决他们部分民生问题。”
“对他们朝廷而言,也能逐渐稳定市场,增加税收。”
“就依当下而言,大顺这样做和朝鲜是互利的。”
张逸最后总结道:“而眼光放长远些,待朝鲜上下都习惯用‘顺天通宝’计价、交易、储财时,他们的经济命脉,便有一大半捏在咱们手里了。”
“到时候,驻军的花销,甚至更多的利益,都能从这些流向朝鲜的‘钱’里找补回来,稳赚不赔。”
张承道这回彻底通了,咧开嘴笑道:“好好好!还是俺儿脑子活络!那就这么办!”
“让朝鲜人用上咱的好钱,咱不仅不亏,反而还大赚特赚!”
这老家伙,一听到有便宜占,瞬间就转换态度了。
这件事儿父子俩刚刚掰扯明白,孙兴化也刚好举着一封急递,匆匆进来。
“陛下,殿下,山东有急递来报!”
张逸立刻接了过来,然后拆开了看。
看完之后,他眉头微微皱起,转头对着老子道:
“豪格从朝鲜那边撤退了,撤退的很匆忙,他只先行带着数千人往辽东赶,留下大批的人在后面托运财货。”
“并且临走时,还扶持了朝鲜世子李溰为新的朝鲜国王,对朝鲜国内的反满人士大量屠杀。”
“李倧已经逃难至登州了,请求亲自面见咱们,称愿意举国内附天朝。”
张承道微微蹙眉,单从这几个信息,他就立刻领悟了关要:“辽东估计出大事儿了!”
此时金堉还未离开神京了,山东方面就传来这两件坏消息。
多尔衮忽然自朝鲜撤军了,临走前,斥责李倧“不敬上国,暗通南寇”。
宣布废除李倧,然后扶持朝鲜世子李溰在汉城即位,宣称李溰才是朝鲜正统国王。
豪格此番不单破城掠地,更利用朝鲜国内党争,对朝鲜国内那批高声疾呼“尊周攘夷”的士人大加屠戮,他们中只有少数人逃入深山,或者漂海跑到山东来。
李倧得知消息后,知道江华岛也待不下去了,吓得惊惶逃窜,连夜乘船逃至登州,向大顺乞求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