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正月十一,依照前朝大晟旧例,自今日起至正月二十,共计十日,乃是上元灯会之期。
无论宫廷禁苑,还是市井民间,皆有放灯庆贺之俗,可谓是火树银花,金吾不禁。
皇宫之中,会置办规模宏大的“鳌山灯”。
此灯以千百盏精巧彩灯层层叠就,形如鳌驮山岳,高耸而辉煌,辅以各色绸缎、彩珠精心扎制,极尽巧思。
灯上绘有祥瑞图案,如:
“太平有象”灯,寓意海晏河清。
“蟾宫折桂”灯,预祝士子登科。
届时宫中张灯结彩,连续三个昼夜灯火不熄,期间也会有各种表演供人逗趣。
并且文武大臣也可携眷属入宫观灯,番邦使者也会入宫为皇帝庆贺,献上贺礼。
皇帝也会亲自观赏,大臣们期间也会得到赏赐,以示君臣同乐。
至于民间,各地亦有不同规模的灯市,游人如织,喧闹达旦。
元宵佳节,自古以来便是普天同庆的重要时刻。
自年节以来,太子张逸难得过了几日清闲时光。
各衙门大多休沐,并无紧急政务需要处理。
这几日,他或在宫中陪伴家人,或轻车简从,前往舅舅家和表哥家以及其他开国勋贵府邸走动。
以及与他在军中那一批年轻的铁杆心腹相聚。
如在大都督府担任都督佥事,分掌一司的的郑榷、张桦,如统领一方兵马的实权师长陈晁、季华,又如负责神京城防务重任的王守义。
这些年轻人虽年纪尚轻,却已凭借军功与能力,在军中手握实权,同样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张逸这个太子,可不是靠着老子和舅舅的脸面掌的权。
他在军政两界,都是有着属于自己的铁杆班底作为支撑。
关于即将到来的元宵宫宴灯会,张逸与老子张承道商议后,决定一切从简。
理由很实际:张逸自个大婚在即,国库目前并不宽裕,能省则省。
目前大顺初立,皇室内帑与国库尚未作出严格区分,每年划拨多少用度供皇室开支也未有定例。
张逸打算先维持现状一年,仔细核算紫禁城一年的实际开销,再据此确定一个合理的定额。
前朝大晟财政崩坏的一大根源,就在于“公私不分”。
皇帝用度无定规,时常因一己之好或一时之需,便从国库随意支取,视国帑为私产。
而官僚系统的腐败与监督机制的缺失,也使得国库财富大量流失。
君和臣自私自利的行径,直接加剧了君臣之间在资源分配上的不信任,最终导致整个财政体系陷入恶性循环。
因此,张逸在心中早就定下了制度,今后内帑与国库必须要有严格的区分,公和私必须要分清楚。
皇室开销由内帑承担,每年可按一定比例从国家财政总收入中划拨一笔固定款项,作为宫廷用度。
他是不会效仿大清,设立“内务府”那样的庞杂机构去与民争利,盘剥百姓。
今后皇室成员,乃至所有有爵位的宗室,也不得经商。
即便这不可能禁绝,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变相经营,但也须立下法度,使官府有明确依据进行惩治。
让皇室经商,无异于纵容其利用特权与民争利,实为变相掠夺。
他看得很清楚,历史上皇室的产业,无论交由宦官,还是宗室管理,最终大头多落入经办人之手,皇帝本人所得反而有限,还坏了名声。
张逸若真为子孙后代长远计,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张家人少与百姓争夺利益。
君民矛盾少一分,他张家的退路便能多一分宽广。
至于皇帝没钱花了怎么办?
自己和大臣博弈呗,没那个能力那就受着,一个有能力的君主不会搞不来钱。
至于他定下的规矩,肯定会被后世皇帝破坏,那很正常,能管一时是一时。
后世子孙若真的不孝,把国家搞的一团糟,亡国就亡国呗。
这怨不得张逸这个老祖宗。
张逸端坐于东宫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毛笔,正凝神写着文章。
那是元春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这些时日元春的日子过的很“滋润”,气度风貌已然有了的变化。
她褪去了昔日那份少女的青涩,如同被春风细雨浸润过的花苞,悄然舒展,绽放出一种被精心滋养后的风韵。
举手投足仍端庄雍容,眉眼间却多了妩媚流转,身姿愈显成熟。
恰似一枚将熟未熟的果实,外表尚含青涩,内里却已蕴满柔润的芬芳。
她那三位一同住在宫中的妹妹中,探春和惜春,已经察觉到大姐姐身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好在,姊妹三人近来课业繁重,无暇他顾。
距离考试仅剩两月,她们虽说天资聪颖,学业进展迅速,通过考核应无大碍,但也需全力以赴,潜心备考,故而并未过多探究姐姐身上那细微的变化。
书房内的宁静,被一阵轻快而谨慎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饰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趋步入内,在门帘处微微停顿,得到首肯后,方轻手轻脚地行至书案前,双手高举过顶,捧上一本蓝色封皮的奏书。
张逸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小太监,微微颔首:“放着吧。”
“是,殿下!”小太监恭敬应答,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奏书放置在书案一侧专门堆放待处理文函的区域。
此刻,那里仅有这孤零零的一本,显得格外醒目。
张逸将御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伸手取过那本奏书。
是顺天府尹刘建所上。
这位府尹大人这段时日确是忙得脚不沾地,接洽了众多前去商议“卖宅抵罚”,以及请求迁居他处安置的前朝勋贵。
想必此刻诸事已处理得七七八八,特意写来这份揭帖向自己禀报进展。
他展开奏书,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果然,刘建在帖中详细陈奏了近日与各家勋贵接洽的情形。
但凡在神京城内拥有广阔宅邸的前朝勋贵,十有八九都已主动寻上门来,表示愿将府邸“进献”朝廷。
刘建严格按照他这位太子先前吩咐的意思,并未直接收受,而是委派工部有司官员逐一勘察、估价,然后以此估价抵扣其应缴纳的田亩罚银。
大部分人家的宅邸价值足以覆盖罚银,甚至有所超出,超出部分,朝廷则出具了欠条,言明日后偿付。
也有少数几家财力尚可,自行凑足了罚银,或是不明就里,或是装作不懂,并未主动提及献宅之事。
对于那些愿意遵照朝廷“移民”之策,迁居河南、陕西等地的家族,顺天府也已开始着手登记造册,筹备相关迁移事宜。
而那些至今仍无表示的,刘建在帖中表示,可以暂缓先不管他们,之后再说。
张逸提起朱笔,在那段文字旁干净利落地批下一行红字:“诸事依议而行,尔办事,孤甚放心。”
批罢,他将奏书合上,放置于已处理完毕的那摞文书之上。
这等具体事务,本就不需他事必躬亲,刘建能力足够,交给他办就行了。
他需要知道的,只是一个最终的结果,以及这套策略推行下去,对神京城内土地资源的整合,所能起到的效果。
张逸批阅完奏书,目光转向身侧始终安静侍立的元春,唇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元春眼睫低垂,姿态恭顺,这份刻意维持的谨慎与距离感,他心下了然。
自然是因为,此刻尚有太监宫人在旁,她不敢跟自己表现的过分亲近。
这是元春,在这深宫多年浸染出的本能,极懂得自保之道。
她知道太子大婚在即,不愿在这个非常时刻,因任何不必要的亲近之举引来瞩目与非议。
元春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注视,神色微顿,心下起疑。
这些时日的亲密相处,她可是体会过了,这个男人是有多喜欢折腾人。
因此,她对这个男人某些时刻的眼神再熟悉不过,此刻虽不似那般具有侵略性,却也让她本能地绷紧了心弦。
她在心中暗道:“他该不会...又想干坏事儿了吧?”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轻声问道,尾音带着细微颤音。
张逸瞧见她这副如临大敌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立刻明白她是想岔了,不由得有些好笑,却也懒得再逗弄她,免得她更加不安。
于是他便语气平和地直言道:“莫要胡思乱想。”
“是你们贾家的事,如今算是处理妥当了。”
元春闻言,白皙的脸颊上神色骤然一紧,眉梢微微蹙起,一双美眸不由得睁大了些,瞳孔中瞬间充满了紧张与探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他们...他们是已经凑足银钱,缴纳了罚银吗?”
她见张逸方才神色尚可,并无不悦,便往最好的方向揣测,以为是家中筹措到了那笔罚银,得以破财消灾。
谁知,张逸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元春的心猛地向下沉去,整个人更是感觉如坠冰窟。
方才瞬间亮起的眸光顷刻黯淡下去,她檀口微张,一个“那...”字刚出唇边,后面的话语却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再也吐不出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种种不祥的猜想...
是抗拒缴纳吗?
不,家里人肯定不会!
难道是又出了什么别的纰漏,触怒了天威?
张逸见她神色惶然,知道她瞬间想到了最坏处,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温声道:“莫急,莫慌,且听我把话说完。”
“贾家无事,人都好好的!”
“贾家虽确是未能凑足现银缴纳罚银。”
“不过,你们宁荣街的东西二府,做出了更明智的选择,主动将两座国公府的宅邸,折价卖与了朝廷,以此冲抵了全部罚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