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首先肯定了此项请求的必要性:“此事关乎神京之安危,干系重大,确有必要。”
“蓟镇防线在大晟并不重视,年久失修者多,难以固守,且此番大战还损毁不少,若不加以整顿,神京难安。”
不过,他却突然话锋一转,提出了政事堂的折中方案:
“然,虑及国库现状,政事堂合议后,意欲先拨付一百五十万两,着重修葺原有旧堡,稳固根本。”
“至于新增筑堡之项,可否暂缓,待今后财政稍宽,再行筹措?”
胡德庆这番话说得颇为委婉,因为大都督府的大都督是张逸这个世子本人,他必须顾及世子的颜面。
他虽然是政事堂首揆,却不能专权独断,这个结果是政事堂几位大佬共同商议的。
政事堂需要统筹全局,因此他们不可能将有限的银钱,尽数投入军费,其立场于公无私都无可指摘。
他话毕,殿内众人,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都督府一侧。
显然这件事急的是都督府,而不是军政府。
军政府的官员们并无急切之色,因为军政府在大顺现行体制下,真正的军事决策与指挥权尽归张逸执掌的大都督府,军政府很大程度上已沦为承转文书、协调后勤的机构,权责被大幅架空,处境颇为尴尬与憋屈。
故而,大都督府要钱,政事堂批不批,对他们而言影响不大。
当然,这种情况等到张逸不再担任大都督府大都督之后,会立刻进行改革的。
都督府的一部分权利,必须要还给军政府(兵部)的,不然都督府权利就太大了,这是必要的制衡。
此时,大都督府都督佥事郑榷应声而起。
他之所以要起身争取预算,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此次筑堡关乎大都督府下一步的重大战略规划。
大顺未来几年,虽不会在北方打大仗,但是还是会开始经略后世承德一线。
修筑堡垒并不只是防御,其实更重要的目标是作为进攻的桥头堡与补给站。
想要真正巩卫神京,就必须将后世的热河地区牢牢掌控在手,构建起面对北方威胁的战略缓冲区。
而在古北口、喜峰口等关键通道之外,修筑新的堡垒,作为前出据点,便至关重要。
郑榷向闯王以及政事堂诸公行了个军礼,态度恭敬却表明了都督府的坚定立场:
“首揆所言,体恤国家艰难,在下能够体谅和明白。”
“但,一百五十万两仅够修补旧垒,实难满足都督府所需。”
“并非我等不知进退,可否请政事堂再作考量?”
“即便其他地段新增堡寨可暂缓,但古北口、喜峰口两处关隘之外,计划新增的几处关键堡寨,万不可或缺!”
“此三堡若成,则门户益固,之后也利于我大顺经略前晟的大宁卫。”
“此战略对我大顺极为重要,若能复大宁,今后神京在北部就有宽阔的战略缓冲,以此战略纵深才能真正巩卫神京。”
“恳请大王、世子殿下、胡首揆及诸位同僚明鉴,务必再多拨发一些预算!”
郑榷的陈词,既点明了修筑寨堡的具体战略价值,也表明了大都督府未来经略塞外的长远意图,将这从预算之争,提升到了国家战略层面的讨论。
郑榷话音刚落,军政府尚书蔺杰也随之起身。
他虽然这个尚书当的憋屈,却不得不站出来。
毕竟名义上军政府仍是最高军事行政机构,此番预算亦是以军政府名义提请,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在政事堂面前表明态度,力挺军方体系的大都督府。
当然,最重要的是,张逸这个世子就是大都督,他此时不表态岂不是得罪这位未来的储君?
他朝张逸父子作揖,随后又着政事堂方向作揖,语气立场分明:“首揆及诸位平章老成谋国,体恤国库艰难,下官能够理解。”
“不过,郑佥事所言,确非危言耸听。”
“蓟镇防线乃至古北口、喜峰口外的几处新筑寨堡,确实关乎今后大顺的军事战略,大都督府和军政府的谋划,也是为了神京的安危着想。”
“大顺不能如前晟一样,被动的缩在燕山以南挨打。”
“故此,都督府与军政府此番所请,还望政事堂诸公,能再体谅一二,于万难之中,再予以通融考量。”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政事堂面子,也清晰表达了军政府应该表达的立场。
张承道听完几人的陈述,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下首的儿子,意思明确:大都督府既然归你管,这件事儿就你自己拿主意吧。
张逸感受到便宜老子的目光,也明了此刻几人都在等待他的决断。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飞速权衡。
都督府的谋划他自然清清楚楚,说白了就是为神京这个首都,争取更广阔的战略纵深所谋划。
甚至,这就是他之前与都督府诸位商议后的战略,其必要性毋庸置疑。
然而,他作为参与最高决策的核心之一,他也比郑榷、蔺杰等人更清楚大顺的财政现状,以及政事堂平衡全局的良苦用心。
张逸想好之后,首先开口肯定了军方的战略诉求:“边防大事,不可轻忽。郑佥事、蔺尚书所言,确有道理。”
“神京的确,需要更为深厚的纵深以为屏障,此事关乎国本,朝廷必须重视。”
随后,他又表达了对政事堂意见的认可:
“可胡首揆与政事堂诸位平章,也是公忠体国之见,眼下国库的这些钱,确实不能都拿去修筑寨垒。”
最终,张逸轻叹一声,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这样吧,便依政事堂初议,先拨付一百五十万两,着大都督府与军政府立即着手,优先修复蓟镇至山海关一线现有之残破寨堡,此乃当务之急。”
说着,他特意顿了顿,目光看向以胡德庆为首的政事堂诸公:
“至于新增堡寨,特别是古北口、喜峰口外那几处关键所在,其所余一百五十万两预算,并非取消,而是暂缓。”
“待到来年夏税收缴入库,国库稍缓,便需立即足额拨付,不得再有拖延!”
张逸的折中方案,政事堂自然不会反对,也本就是这些大佬的意思。
大顺现在本就处于创业期,政事堂这些大佬也并非那么沉稳,心中的开拓之心并不比武将少多少。
也明白此番大都督府的战略意图,其实几位大佬本心都是支持的。
只是迫于财政压力,这么大的财政开支,他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议。
现在朝廷处处花钱,不可能把仅剩的这点预算,都给你军队花了。
“臣等明白。”胡德庆拱手作揖,代表政事堂的诸公表示同意张逸的方案。
而听到世子殿下已然做出如此裁决,郑榷与蔺杰对视一眼,两人当即不再多言,也齐齐朝着张逸躬身一揖:
“臣等,也明白了!”
随即安然退回座位。
张逸本人就是大都督,他都这样表态了,在争论也没有任何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