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金陵薛家薛澜,忝为内务府采办,诸位大人,路过此处,看到大人们起了争执,不揣冒昧,有几句话要说。”
余世威自然知道金陵薛家,一时无言,只打量着他。
薛澜先不卑不亢道:
“我等奉内务府之命,采办宫中所需之物。
又恰逢我薛家二爷灵柩停在清凉山,需上等冰麝防腐,故而泊船于此,采买各项物料,一往灵前,一走水路,运往宫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双方,笑道:
“方才听说锦衣卫的贾大人与应天府、礼部的诸位朋友在此起了些争执。
在下斗胆,想做个和事佬。”
他指了指桅杆上的灯笼,正色道:
“我内务府与锦衣卫一样,都是为陛下当差,为宫中办事。
今日之事,若闹大了,传扬出去,说应天府与陪都礼部联手,要拿锦衣卫的人证。
这话传到京城,传到陛下耳中,只怕不大好听吧?”
余世威等人脸色一沉,愈发不语。
薛澜又道:“再者,这秦淮河上,多少双眼睛看着?
那些画舫游船,虽暂时躲开,可谁知道暗处还有多少人在盯着?诸位大人,息事宁人,各退一步,岂不美哉?”
余本就有些踌躇,只是默然无语,倒是周应秋冷哼一声,正要说话,贾瑞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云淡风轻,目光在余世威和周应秋脸上扫过,缓缓道:
“薛掌柜说得是。各退一步,自然是好。”
众人一怔,心想:他这是要服软?
却不料贾瑞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
“不过,贾某倒想查一查。”
余、周脸色一变:“查什么?”
贾瑞冷笑:“查查今日之事,究竟是朝廷法度,还是有人公报私仇。
查查礼部与应天府,究竟是秉公执法,还是成了某些人的走狗!”
此言一出,满船皆惊。
周应秋勃然大怒:
“你血口喷人!”
余世威也是脸色铁青:
“贾千户,你说话可要有凭证!我等为官清正,岂容你污蔑!”
贾瑞却不慌不忙,淡道:
“应天府要拿人,须知府签押。余通判,你方才说,有你签字便可。
可你一个通判,越过知府,调动数十差役,这合乎规矩吗?”
余世威脸色愈发难看。
贾瑞冷笑:
“礼部拿人,自有礼部的章程。可周郎中,你今日带来的这些差役,究竟是礼部的,还是从别处借来的?
你一个祠祭司郎中,管的是祭祀、礼乐,何时管起缉捕拿人了?”
周应秋张口结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瑞负手而立,目光如电:
“数点疑点,贾某不过随口一说。
若真要细查,南直隶按察使司,
贾某也认得几位朋友。
我锦衣卫本就负有监察之责,查查地方官员有无渎职枉法,也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余通判,周郎中,你们说,若贾某真要查,会查出什么来?”
余世威和周应秋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余世威强自镇定,颤声道:
“贾千户,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若有不是,自有上官处置,轮不到你锦衣卫来管!”
周应秋也色厉内荏道:“正是,你锦衣卫再横,还能管到我礼部头上不成?”
贾瑞却只是笑,笑得他们心里发毛。
宝钗立在船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目光微动,侧头对薛澜低语了几句。
薛澜一愣,随即点头,悄悄吩咐身后那些薛家仆从。
那些精壮汉子不动声色,将船只缓缓后退,恰好堵住了应天府船只退往河道的方向。
宝钗做完这些,目又垂下眼帘,再不看去。
余世威察觉不对,回头一看,见薛家的船堵住了退路,脸色愈发难看。
他一咬牙,厉声道:“来人!调头,走!”
那些差役如蒙大赦,正要撑篙调头,忽然岸边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岸边的街道上,三拨人马正飞驰而来。
头一拨,是锦衣卫的缇骑,领头的是一青年汉子,带着约莫三四十人,xx袍,绣春刀,气势如虹。
第二拨,是群身穿青袍或蓝袍之人,领头者眼神阴鸷。
若是懂行的人,便知这些人皆是陪都南京镇守太监手下的大汉武官。
第三拨,却是应天府的差役,这次却来了不下百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左右中年文官,远远望去,好似是老熟人贾雨村。
三拨人马几乎同时赶到,将岸边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看热闹的闲人,早被赶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而河面上,一艘快船正飞快地朝这边驶来。
船上站着三个汉子,一胖一瘦一壮,三人亲自划桨,船行如飞。
瘦子和胖子笑着说着什么,那壮汉却闷声不语,只埋头划船,手臂上青筋暴起,船桨翻飞,水花四溅
快船如离弦之箭,转瞬到了河心。
随即,只见三人忽地长啸一声,脚下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从船上跃起,凌空掠过,稳稳落在贾瑞的船上。
三人落地,瘦子呼了口气,胖子和壮汉却纹丝不动,气定神闲。
那瘦子朝贾瑞躬身一礼,朗声道:
“属下锦衣卫总旗胡桂北,拜见贾千户!”
他这一声喊,中气十足,与他身形极不相配。
便是胡桂北,前番他数次立下功劳,贾瑞便给他报了个总旗的位置,也算有了官身。
胖子和壮汉倒是拱手为礼,便是黄虚和归辛树师兄弟,他们没有官身,只以江湖散人身份,为贾瑞效力。
贾瑞笑着示意,随后转头看向余世威和周应秋。
那两人看到岸上来人,已知大事不好,满脸恍然。
贾瑞笑了笑,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老胡,归先生,黄先生,柳贤弟——”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
“将这二人拿下!”
话音未落,诸人身形已动,如数道黑烟掠向两艘官船。
那船上的差役们大惊失色,有人拔刀抵抗,却被拍飞了刀,顺势一推,直接跌入水中。
这些挡路差役被尽数打翻,但又没伤性命,分寸拿捏得极准。
周应秋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声道:“你——你们敢——”
话音未落,柳湘莲已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如提小鸡一般,将他拎了起来。
黄虚那边,余世威还想挣扎,却被他一指点在肩头,半边身子都麻了,动弹不得。
不过片刻功夫,余世威和周应秋二人,已被押到贾瑞面前,按倒在船板上。
那些差役们群龙无首,又见锦衣卫如此凶猛,哪里还敢动弹,一个个丢了兵器,抱头蹲在船上,大气都不敢出。
秦淮河上,一时寂静无声。
岸边,锦衣卫缇骑列队而立,飞鱼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贾瑞心中有数,此时低头看向船板上的余世威和周应秋,见两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哪里还有方才的气势。
贾瑞笑了笑,悠然道:
“余通判,周郎中,你们说要按朝廷法度办事。那贾某倒想问问——”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这聚众围攻天子亲军,该当何罪?”
余世威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却见周应秋强撑着朝余世威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余通判,不必多言——此事自有上官理论,咱们——”
他话未说完,却被贾瑞冷笑打断。
“自有上官理论?”贾瑞居高临下看着二人道:
“周郎中倒是提醒了本官。你们背后那位,想必已经在路上了罢?”
周应秋脸色骤变,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余世威目光闪烁,似有所悟,低头不语。
贾瑞就道:“也好。等那边人来了,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
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围攻天子亲军。”
他一挥手:“靠岸。”
得令船夫,将船只缓缓向岸边靠去。
贾瑞这才转身,朝胡、归、黄三人拱手笑道:
“多谢三位赶来相助。今日若非你们来得及时,只怕还要费些手脚。”
胡桂北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
“本来我在岸边酒肆里喝酒,正喝得痛快,忽见天上飞过几只鸽子,仔细一看,竟是柳二爷养的。
我就知道,八成是大人这边有事。”
他瞟了一眼柳湘莲,笑道:“我怕一人不够,正巧归先生和黄先生在隔壁喝茶,我便拉了他们一道来。没想到——”
他撇撇嘴,一脸不屑:“这些人这般不经打,早知如此,我一个人来就收拾了,倒劳烦两位先生白跑一趟。”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贾瑞开了几句玩笑,随后心中也有了计较。
今日这事,倒可以做篇文章。
余世威和周应秋背后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如今人赃并获,又有这么多人见证,便是所谓文宗,也得掂量掂量。
若是能借此机会,把这池水搅得更浑——
他正思量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望去,只见那艘素白的船只,正静静泊在不远处。
船头那人,依旧立在原地,只是此时见危机化解,她似乎正要转身离去。
……
宝钗见贾瑞那边人越来越多,锦衣卫、守备太监、应天府的人都来了,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她轻轻舒了口气,也不久留,对六叔薛澜低声道:“六叔,咱们走吧,贾大人这边既已无事,咱们在此反倒不便。”
薛澜点头,正要吩咐撑篙,却见一道影子闪过。
众人一怔,又是轻功高手胡桂北。
只见他微微抱拳,笑道:
“我家大爷说了,薛家几位好朋友,既然来了,何不过来一叙?”
“尤其是薛大爷……”
胡桂北嘿然一笑,但头却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