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凝波轩等他。”
“凝波轩?”
五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脑中嗡一声。
那里引了温泉水,纱幔重重,暗香浮动。
她怔怔看着香菱,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清晰倒映着香菱肯定眼神,还有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巨大喜悦。
数月来的委屈不安,甚至是隐秘期盼,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姐姐......”
五儿下意识地想说什么,顿时又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香菱。
香菱见她如此,自己反倒是从容了许多。
她轻轻拉起五儿有些冰凉的手,温和真诚,鼓励:
“妹妹,快去吧,莫让大爷久等。”
她拉着五儿走到妆台前,顺手拿起一旁妆奁里蔷薇露,香菱拔开小巧的玉塞,清雅缠绵的甜香便弥散开来。
她也不多言,指尖蘸取少许,动作轻柔在五儿耳后颈窝处点了点。
五儿见香菱如此,这才放心许多,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香菱,忙道:
“姐姐,谢谢你,我认你做姐姐。
不管日后大爷待我如何,这份情义,五儿永远记着,必定对姐姐好呢。”
香菱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也不说话,只轻轻推了五儿一下。
五儿用力点点头,再不敢看镜中自己霞飞双颊的模样,微低着头,步履匆匆,走出了房门。
香菱站在空下来的房间里,静立了片刻。
方才的喧闹羞窘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却骤然沉寂下来。
她轻轻吁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鬓发,这才转身,朝着母亲封氏暂住的厢房走去。
轻轻推开门,屋内只燃着小小羊角灯,光线昏暗静谧。
封氏已然睡熟,呼吸均匀悠长,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白日里安稳了许多。
香菱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借着微弱光线,凝视着母亲,暖流悄悄涌上心头。
她只觉得此刻心中被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感充盈着。
香菱先小心翼翼替母亲掖好被角,将滑落的一缕花白发丝轻柔拨回枕畔,又目光扫过旁边小几上未煎的药包。
她轻手轻脚将药包拿起,走到外间,借着廊下微弱的光,熟练找出小药罐和刷子,一丝不苟清洗干净,又仔细分好明日一早需要煎熬药材分量,这才都归置停当。
做完这些,她方才回到自己安置在母亲外间小榻上,和衣躺下。
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异常清明。
这一日经历了太多:
甄家族老带来的喧嚣与压抑后的解脱。
刻着瑞大爷的护身牌送出时的忐忑与甜蜜。
为他心软的恳求,关于彩霞的安置,关于未来的许诺。
还有......还有方才五儿那混合着巨大喜悦与羞赧的眼神......
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在黑暗中交织飞舞。
香菱闭上眼睛,纷乱思绪如同被春风拂动柳条,渐渐归于宁静。
她嘴角带着恬淡笑意,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梦中,母亲封氏的病容褪尽,恢复了昔日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拉着她的手,笑容慈蔼。
一个身影模糊,却气度潇洒男子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们——
那是她记忆深处几乎被磨灭的父亲的轮廓。
却此刻终于清晰了一点......
她还梦见自己身着耀眼的大红嫁衣,坐在花轿之中,耳边是喧天喜乐,眼前是跳跃红烛。
轿帘微掀,外面阳光正好,一路繁花似锦......
......
香菱是被窗外嘹亮的鸡鸣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晨曦微光已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朦胧光斑。
习惯让她瞬间清醒,没有丝毫迟疑,香菱立刻翻身下榻,动作麻利整理好床铺,又轻手轻脚撩开帘子看了眼内室。
母亲依旧沉睡,呼吸平稳。
香菱这才放下心,悄然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作为掌管内宅事务的半个主人,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步履匆匆却毫不慌乱地走向前院,沿途已有粗使婆子洒扫庭院。
香菱不像在贾瑞面前那般羞涩慌乱,而是清晰吩咐着今日的各项事宜:
厨房采买,各处清扫,待客预备,库房点检......条理分明,井井有条。
婆子们恭敬应诺,各自散去忙碌。
处理完这些,她才想起昨夜之事,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贾瑞所居主院。
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香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脚步在院门口踟躇起来。
她想起贾瑞的话,五儿昨夜是在凝波轩......那么此刻,大爷他......
进?还是不进?
她想象着可能看到的画面,指尖下意识绞紧帕子。
正进退维谷间,一个熟悉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清早的,在我门口探头探脑做什么?想当小贼不成?”
香菱惊得险些跳起来,猛地回头。
只见贾瑞一身玄色劲装,手中还提着把未归鞘的秋水长剑,剑刃在晨光下闪着凛冽寒光。
他显然是刚刚练功回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眉宇间尽是舒展锐气。
“大......”
香菱面红耳赤,一时语塞,慌忙垂下眼帘:
“您......您怎么在这里?”
“不是该......”
贾瑞看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样子,心情大好,朗声笑道:
“我去练剑,刚活动开筋骨回来。至于里头......”
他只笑道:
“五儿身体还是弱了些。昨夜我没怎么闹她,她就有些支撑不住,累着了,这会儿还睡着呢。”
香菱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但支撑不住,累着了这几个字眼,还是让她瞬间明白了昨夜“人事”必然已成。
羞意直冲耳根,她头埋得更低了,只声音细若蚊蚋:
“那......那大爷今早想用些什么?我这就去厨房吩咐......”
“不必忙活。”
贾瑞将手中长剑归入一旁的剑鞘道:
“我起来时去厨房转了一圈,胡乱吃了些点心垫了肚子,不挑这些。”
“倒是你,甄大小姐,去换身衣裳。”
香菱不解地抬头。
贾瑞笑道:“换身利落点的男装。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个老朋友。”
香菱更惊讶了,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不合规矩呀......”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贾瑞一笑打断她,语气轻松笃定道:
“老朋友,她也想见见你,没什么不合适。”
香菱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向紧闭主屋房门,贾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
“我已吩咐了小丫头,让五儿好好歇着,醒了自有热汤热饭伺候。”
“走吧,莲儿,随我来。”
香菱再看看那扇紧闭门,最终轻轻咬了咬下唇,顺从应了声是,快步跟上贾瑞背影,就此离去。
......
主屋内室,锦缎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余下几缕顽强光线从缝隙中钻入,在地毯上投下细长金痕。
床榻之上,柳五儿缓缓睁开双眼。
初醒茫然只持续了一瞬,昨夜那如同惊涛骇浪般汹涌片段便瞬间涌入脑海。
她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异样酸痛感,忍不住下意识蜷缩了下身子。
薄薄锦被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和锁骨上一处清晰的微红印记。
还有几根散落的乌黑长发。
以及被卷在一边,带着几点猩红的素白绫帕。
五儿慌忙拉起被子遮住,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抚过滑丝绸缎,复又拉起锦被一角,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
里面盛满了初为人妇的娇羞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茜香?
她不知道怎么说,只想一个人捂着脸,把头埋在膝上,轻轻笑一会。
懊恼很快取代了羞涩,因为窗外天光大亮。
她猛地想起自己每日雷打不动要做的事——
为大爷准备合心意的早餐。
顾不得身体的酸痛,五儿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薄薄寝衣勾勒出纤细玲珑曲线和昨夜留下的一些暧昧痕迹。
她忍着那股难以言喻的酸软感,匆匆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裙穿戴起来。
刚整理好衣襟,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小丫头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讨好笑容:
“五儿姐姐醒了?恭喜姐姐。”
五儿脸上红晕未褪,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问道:
“大爷呢?可用过晨食了?”
小丫头忙道:“瑞大爷天没亮就起身了,说是去练剑,练完也没回来用饭,只去厨房随意拿了些点心就走了。
后来还带了香......后来还带了甄姑娘一起出门了,说是去见个朋友。”
五儿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一缕极其细微失落如同水底暗流,漫过心尖。
小丫头见她神色微凝,以为她不悦,连忙补充道:
“瑞大爷特意吩咐了,让五儿姐姐您多歇歇,不必劳累,厨房里热着老母鸡煨的参茸汤,还有旁的,都是您素日爱吃的,说是给您补补元气呢。”
五儿知道自己不妥,忙将心神收了回去。
“知道了。”
五儿带着微哑,笑道:
“替我谢大爷记挂,汤水点心稍后用些便是,大爷既已用过点心,倒也省事,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该预备午膳了,大爷虽不在府中用早饭,但午膳总要回来用的。”
五儿不再耽搁,顾不得细细梳妆,只将散落长发松松挽了个家常髻,对着等在旁的小丫头吩咐道:“
去厨房传我的话,午膳要精细些,大爷昨日奔波,又刚用了点心应付,午膳需得软烂可口,补气益中......
素菜要时令鲜蔬,清爽些,点心备些栗粉糕,大爷回来若饿了垫补也便宜。
汤品就按大爷早起吩咐备的参茸鸡汤就好,温着。”
小丫头脆生生应了,转身欲走。
“等等,”五儿又唤住她,略一沉吟,补充道:
“大爷带着甄姑娘出门,不知何时回来,也不知用过饭不曾,让小厨房也备几样小菜,免得他们回来一时饭食不凑手。
备好了,先送到我房里温着。”
她细心将香菱也考虑在内。
“是,五儿姐姐想得周全!”
小丫头笑着跑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五儿一人。
此时五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眉梢眼角,褪去了少女青涩,染上了一层初承恩泽后的柔媚动人。
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着长发。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纤细却灵巧的手指上,指尖修剪得圆润干净。
忽然,一段极其久远,甚至有些走调的旋律,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轻轻哼了出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歌声轻柔,带着点生涩,断断续续。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她父亲被派到外地庄子当差,一整年才风尘仆仆赶将回来。
那日晚间,母亲特意蒸了一笼白面馒头,又温了半壶浊酒。
一家人围在油灯底下,母亲便哼起这调子,手里犹自纳着鞋底。
父亲吃得脸膛发红,竟也跟着哼了几句,只是荒腔走板,逗得五儿咯咯直笑。
那调子本是悲凉的,可那一夜,母亲唱得却轻快,像是只取了前头照九州的亮堂,把后头的愁字都唱成了喜。
此后多年,那不成调的音符,竟成了烙在她记忆深处,关于“家”和“安稳”最朴素的念想。
今天,鬼使神差地,她又哼了出来。
她在想,自己不用着急。
只要炉灶里的火还燃着,只要她手里这翻搅乾坤的技艺还在——
大爷就是会回来等着她的。
.....
她望着窗外。
日头渐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