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晴雯先笑着打量她们几人一眼,忽而又大声喊道:
“紫鹃姐姐!你可大好了?”
这句话是给外面人听的,等说罢这几句,她看清屋内情形,压低声音,快步走进,又对着黛玉轻声道:
“姑娘,天色晚了,瞧这光景,雨也快住了。姑娘可是该回去了?”
这小小插曲,恰到好处打破了此刻静谧。
黛玉闻言,收回与贾瑞胶着视线,转向晴雯,神色已恢复了从容沉静,带着雨后初霁般笑意道:
“是该回去了。”
她复而看向贾瑞,没有前番离别时的缠绵不舍,直道:
“瑞大哥,那我们便告辞了。”
贾瑞知道曲终终有人散,但此刻离别是为了日后更好团聚。
看着眼前这个愈发坚毅的妹妹,他愈发欣赏,又念及黛玉身体,不宜操劳,嘱咐紫鹃用药之事,随后方道:
“妹妹,今晚你就在此处休息一夜吧,毕竟是自家祖宅,难得回来,多住一晚,也无太大坏处。
我先以尚有俗务为由,暂且辞别,日后机缘相合,我们终有畅聚一日。”
黛玉闻言,知道贾瑞担心她车马劳顿,疲惫伤身,笑道:
“我倒是想带你好好看看这祖宅里的珍藏,这可是我家世代心血,千年文脉,都在这楼阁其中呢。”
贾瑞笑道:“迟早有这一天的,我也会带你去看看我的那方天地。”
黛玉还有一事,一直放在心头,此时低声道:“宝琴家中之事,你是否知道,我......”
宝琴待她极重,黛玉自然把这事放在心头,即使力薄,也要尽心。
不料贾瑞闻言只笑道:“这事我已然知晓了,前面我见了薛姑娘,她跟我说了此事。
薛二姑娘我也极为看重,若能相助,自然尽力,但也不敢把话说死,毕竟此事牵扯极大。”
黛玉听罢却是一笑,贾瑞还待说话,黛玉又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话不用提了,宝姐姐着急她妹妹之事,又比我更能便利行事,提前见到你,也是对的。
我毕竟身份在此,有些事情,实不便出面,哥哥既然坦然说起,便可见心无芥蒂,我又岂会多心介意?”
贾瑞本就是想解释下前日与宝钗相见之事,原来他甫一还师,宝钗便易钗而行见了他一面,诉说宝琴之事。
然话里话外,也是劝瑞大哥尽力而行,能帮则帮,不能帮也无可奈何。
他贾瑞亦知宝钗其人,不关己事不张口,若不是宝琴乃嫡亲堂妹,她不会因此事来找自己。
贾瑞倒是喜欢宝琴性情,又见黛玉全然不疑宝钗与自己相见,全然不是某些人所谓的只爱使小性子,便叹笑道:
“妹妹懂我,感谢妹妹不相疑,妹妹如今愈发大气通透了,我......”
贾瑞本想夸赞黛玉大气爽快,谁料黛玉却掩口轻笑,只用帕子轻点他嘴角,嗔道:
“也不用夸我,我并非如此小性儿之人,若是不介意,无非——”
黛玉忽而语笑嫣然,柔声道:“因为这人是你罢了,这世上,我信四人不会负我,其一便是父亲,其二便是你,另外二人就是呢......”
她含笑看了眼紫鹃和晴雯,不再言语。
晴雯正在外面张望,尚未回头,紫鹃却是眼眶微红,心中酸楚,只觉暖意翻涌,忙上前扶黛玉衣袖,想要遮掩泪痕,黛玉却拉住紫鹃手,笑道:
“你倒是像我旧日性子,愈发爱哭了。”
紫鹃低头嗫嚅,转而拭泪道:
“谁叫我是姑娘调教出来的。”说罢,紫鹃起身,为黛玉整理鬓发,二人相视而笑,自然心意相通。
贾瑞看着二人情状,想起前世所见各类作品中,潇湘魂归离恨天之时,身边唯有这忠心耿耿的紫鹃相陪。
此时看到二人相依相扶,虽不是骨肉,却胜似至亲,亦心中感喟感叹:
人间真情若有一石,那么五斗便在这主仆情谊之中了。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能得一知己相伴,便是莫大福分,令人慰藉平生。
不过虽说心里感慨,但贾瑞也不愿过度沉溺于伤情,只解语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了,紫鹃我知道,我也不用多嘱咐她,她自然得心应手。”
紫鹃红脸嗯了一声,黛玉只含笑看着贾瑞,亦不多语。
无需多言,二人牵挂承诺,早已在无数次并肩中深植彼此心底。
只是在走之前,黛玉忽而笑道:“我还有份礼物送你,虽说微薄,或许对哥哥有用,只是现在暂且不便明言,十数日后,哥哥便知晓了。
若有所助益,待来日重逢,可不要忘记酬答我这小女子一番心意了。”
贾瑞微怔,但也没多问,心想黛玉既然如此说来,想必定有深意,只温言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静候佳音,妹妹所赠,定然是稀世珍品。”
语毕,二人执手相别,依依难舍。
古诗所谓:“相见时难别亦难”,说的便是此番场景。
但二人情深意重,坦然从容,相比那断肠销魂,却也多了几分从容期盼。
悲痛与伤愁,乃往昔病弱时,坚韧与信任,方为今日之新颜。
还是贾瑞先行一步,黛玉这由晴雯虚扶着起身,走到门边,目送“夫君”远去,过了片刻,方才由后跟着。
只见屋外细雨初霁,残星几点,秋风飒飒拂衣襟。
后续林林总总,倒也不用多提。
贾瑞自然会跟林家叔公说起紫鹃安歇无事,不用惊扰,黛玉也提自己就在此处祖宅歇息一夜,待明日紫鹃略有恢复,她再回苏州府邸。
林家叔公忙答应不迭,黛玉亦仿佛不熟悉贾瑞,只是笑着说多谢瑞大哥周全。
外面秋雨如幕,已然渐歇,随着晚风,化作零星水汽。
贾瑞怀中只放着黛玉批注过的那首秋窗风雨夕,珍重折叠好后,接过小厮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马蹄轻踏,踏着青石小径远去。
......
后续数日,黛玉先由人护送返回扬州,与父亲林如海团圆相聚。
此时忠靖侯史鼎因公事又往金陵而去,贾瑞便暂将贺锦等新编水师安置于苏州卫所,等待上意裁夺,再行整编调遣。
手下忠勇之士亦分为三拨:张名振,罗汝才,周家兄弟,林大木等战将之才暂居苏州,与贺锦等人切磋,论水陆征伐之道,结袍泽同舟之谊。
黄虚,胡桂北,柳湘莲,贾珩等人则随贾瑞护送湘云及宝钗二姝同返金陵。
归二娘,孙仲君以及华山派三代弟子数人——以冯难为首——则护送黛玉一行人返回扬州。
此时乃仲秋时节,苏州往金陵官道上,秋色连波,烟树凝碧,虽说风光如画,但旅途多舛,亦是风波暗藏。
贾瑞未负这般机缘,白日或与众人议论兵略世情,或与宝钗论商贾谋断,或与湘云论临敌斗战。
自是英雄如虎啸山林,美人如珠联玉映。
宝钗愈发显得持重谨慎,应对之间,问起十句话,倒是有半数乃恭维夸赞之辞,曾经还偶见的少女娇态,此刻愈发隐而不显。
但她好学求教之心却是炽热,常常与贾瑞谈起家族兴衰,经史治要,经纬之才愈发锋芒暗蕴。
贾瑞也毫不藏私,知宝钗心有丘壑却又顾虑男女大防,他也不故作迂阔,见她诚心相询,便倾囊相授,花开花落,自有时节因缘。
湘云倒是依旧爽利明快,只是相比往日天真烂漫,还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除了武事日渐精进之外,还常拉着宝钗谈起金陵旧事,甚至有时见宝钗夸起贾瑞见解超卓,还大胆打趣,笑话宝姐姐只管点头应和,倒像是学生遇到先生了。
湘云对贾瑞倒是赤诚坦荡,迥异于宝钗。
她要笑便笑,要驳便驳,但只谈兵阵江湖,不提闺阁幽情,足见内外有别,进退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