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徐来,吹散了天幕上那几缕游丝般的薄云,露出来一轮清辉皎皎的半月。
皎皎月华,无声的将整座紫禁城笼住,重重殿宇飞檐,斗拱层叠,在月色中勾勒出巍峨的剪影。
宫巷深深,一切事物都在缓缓归于静谧之中...
东宫正殿内,烛火通明。
李清涟独自坐在窗边一张铺了锦垫的椅子上。
张俏已被她催促着回自己寝殿安歇了,那丫头若不早睡,明日清晨又该赖床不起,误了上学的时辰。
宫人们侍立在稍远处候着,并不显得的空旷,更不缺乏生机。
可此刻,她目光愣愣的望着,她与他的寝殿,俩人的家...
她却只觉得空旷寂寥,心底更是一阵阵空虚。
他去了哪里,她岂会不知?
定然是去了那边,去看看那个惹的他蹙眉牵挂的人儿去了。
当时,看到他脸上那溢于言表的关切...
那一刻,她只感觉自己胸口猛地一顿,心中沉闷极了,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很喜欢她吧?”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并非疑问,倒更像是在心底确认一个早已肯定答案。
李清涟微微调整了坐姿,将半边脸颊轻轻枕在支起的手臂上,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并不完整的半月。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
她温柔,端庄,行事妥帖周全,待人宽和,就连自己这位刚入主东宫的太子妃,也感觉她似乎是个很好的女人,为人处事,让她难以挑剔出毛病。
性子是极好的,模样也是极标致的...
想着想着,皎皎白华,照在了她的身上,也照在了她的眉眼上,只见她的眉梢渐渐蹙起,染上了一股落寞的忧郁。
“他若喜欢她...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呢。”
她带着涩然,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随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质地温润的羊脂玉镯,是大婚之后,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我明明知道的...”她看着那玉镯,继续在心中暗忖,“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三宫六院...这都是注定的,我早该明白的...”
可她的心底,那股委屈还是忍不住的上涌,随后填满了她的心房。
“为...为什么心里还是这样难受?”
“明明...明明是我先的啊。”
“我和她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那些年里,好吃的好玩的,他总是让着我,还护着我。”
“等了...这般长久...终于穿着凤冠霞帔...嫁给了心心念念的他。”
“这如梦似幻的幸福时光才刚刚开始,我本以为,至少在这最初...也该是最浓的时光里,他的目光会只为我停留...”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最后一句叹息,消散在她的内心里...
只余下她独自对着明月,腕间玉镯映着清冷的月光,也映出她眼中那仿佛“识得愁滋味”的怅惘水色。
就在李清涟沉浸在那一腔“青春疼痛文学”的愁绪里,对月自怜,难以自拔的时候,张逸已悄然回到了属于他们两人的“家”里。
他静静立在殿门边,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门口,蜷在椅中的娇俏身影上。
只见她微微侧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肩膀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单薄的背影在满殿华光与窗外孤寂月色交错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落寞。
张逸瞬间明了,她果然察觉了,也果然再多想着什么。
一旁侍立的内侍与宫人见他归来,慌忙就要行礼。
张逸却迅疾地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悄声退下。
宫人们见状立刻领会,屏着呼吸,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出,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而沉浸在自己心绪波澜中的李清涟,对此浑然未觉。
张逸放轻脚步,缓缓朝那身影走去。
见她对外界毫无感知,仿佛完全沉溺在自己的心神中的模样,张逸只觉得无奈。
这些女儿家的心思,果然细腻又纷繁。
自己方才离去,她虽未开口询问,但以她的聪慧,岂会猜不到去处?
当然,这也全怪他自己,他应该早些与她坦诚的。
如此,她也不会因为缺乏安全感,在这儿独自揣测,黯然神伤了。
他很快便走到她身后,没有犹豫,微微俯身,张开手臂便从后轻轻环住了她。
“呀!”李清涟猝不及防,被这突然的偷袭惊得低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从波澜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她惶然转过头,带着水雾的眸子看向身后之人。
看见这个,方才心中百转千回,念着,又怨着的人。
她呆愣了一瞬。
眼眶中积蓄的水雾,因这情绪的剧烈波动,差点夺眶而出。
她慌忙眨了眨眼,迅速抬起手背,迅速地抹去那点湿意,同时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点不争气的鼻酸也强行压了回去。
“夫...”她开口,声音却带着不自然的沙哑,顿了顿,强压下涩意才勉强续上,“夫君...你何时回来的?吓着我了。”
她试图装出一副没有波澜的样子,但这沙哑声出卖了她。
张逸不语,只是稍稍用力,将她轻盈的身子整个抱起,将其安置在自己的腿上坐着。
李清涟因方才情绪激动,此刻心绪未平,身体本能地有些僵硬,显然是内心下意识的想抗拒他动作。
张逸低头,端详她那张强作镇静的小脸,忽然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微红的鼻尖,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我的翠儿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跟小时候似的,躲起来偷偷抹眼泪?”
李清涟被他亲昵的动作和调侃的语气弄得鼻尖更酸,却偏过头,嘴硬道:“才没有哭...是被风吹的,这有点凉...”
“是么?”张逸挑眉,故作疑惑地环顾四周,“可我在这儿,怎么没觉着有风啊?”
“方才...方才风大!吹得我鼻子都不舒服了,这才...”
她继续找着拙劣的借口,可明显言不由衷。
“又哄人。”张逸低笑,不再与她争辩,而是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她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你瞧,额头都是暖的,哪里像被冷风吹久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你呀,从小就这样,做错了事或是心里委屈,就喜欢这般嘴硬。”
“记得不?那会子你偷吃我们几个给荀姨娘弄来的蜂蜜,被发现了,也是这般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嘴硬。”
“可你那会儿,明明连小嘴儿都没有抹干净。”
感受着额间的温暖触感,听着他提起自己往日的糗事。
李清涟心中顿时生起一股羞窘,瞬间冲散些许哀愁。
她忍不住轻轻扭了下身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娇哼:“嗯~”
“都是些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那会儿年纪太小。”她脸颊微微发烫,顿了下,借口道:“不...不懂事而已...”
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的母亲,在陕北那场大旱中饿死,两个兄长也是倒在了随之而来的瘟疫中。
然后跟着父亲颠沛流离,也是个没有娘教养的,最初的她,也确实是个好吃又好玩的孩子。
这再正常不过,小孩子而已。
除了张逸这个装着成年人灵魂的异数,那些孩子,都是贪玩好吃的,毕竟那时候有口吃的是真不容易。
大人们忙于征战,队伍里妇人稀少,直到后来有了荀氏等几位女性长辈的关照,加上张逸潜移默化的影响,这群孩子才算有了些样子。
张逸笑了笑,目光柔和看着她的眼睛,由衷赞道:“是啊,现在长大了,出落得这般好看,我确实有福气。”
这句直白的夸赞,让李清涟感觉到暖洋洋,又甜丝丝的。
这种情绪在她心尖蔓延,挤占着那些酸涩的位置。
说白了,她就是喜欢他,先前那些自怜自艾的愁绪,也是因为喜欢才产生的。
缺乏安全感,或者说害怕她的爱被别人夺走。
在这份感情里,她其实一直是被动的,也因此更容易被他的些许温情与关注所满足。
她轻轻咬了下唇,终是抵不住心中贪恋,将身子更软地靠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胸膛。
这无声的动作里,是深深的依恋。
这是俩人从小生活在一起时建立起的情感联系,因为她小时候其实也缺乏关爱。
当时,有着成年人灵魂的张逸,对于这些小孩很好,充满关爱,就像是他们的大哥一样,对他们也很包容,毕竟他一个大人也不至于跟小孩置气。
李清涟他爹当时在张承道麾下,已经展露出些头角,张逸自然对她也很关照,跟待亲妹妹似的。
当然,在李清涟的视角里,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只觉得这个“逸哥哥”是除了爹以外,对她最好的男人。
产生这种依恋,以及后面的爱慕也是自然而然的。
张逸感受到怀中逐渐放松的身躯,知道她情绪缓和的差不多了,时机已然成熟。
便才开口道:“翠儿,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清楚。”
“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妥当。”
他顿了顿,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小手,突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衫。
“我本该早些告诉你的,不该让你自己察觉,或是自己胡乱揣测的。”他语气坦诚,不再绕弯,“元春...她早已是我的人了。”
“这些时日相处,以你的聪慧,想必也看出些端倪了。”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张逸松了一口气,肯回应便好。
他继续道,语气更加慎重:“还有一件事...也需要让你知晓。”
李清涟终于抬起头,柔情的望着他:“你说吧。”
她微微一顿,接着道:“你我本是一体的,能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呢?”
随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盘旋多时的话,彻底敞开心扉:“夫君,我明白的。”
“你是太子,将来还是君,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一人。”
“我...我可以接受你身边有别人,真的。”
她语速加快,鼓起勇气道:“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因此冷落我...疏远我,或是...或是瞒着我。”
“你将来要担着整个天下,我能为你做的实在有限,治理国家、征战四方我都帮不上忙。”
“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不让你为内帷之事烦心,不做那等不识大体、善妒的妇人。”
她表达了自己的“觉悟”,或许心中也有“无奈”,但是仍旧是分清了“轻重”。
张逸听完她这番话,心中有些许无奈的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