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瑄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会经营名声、会养望,你门生故吏遍天下…你想做事儿,但你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对于新政、你不反对,但也没有大力支持。
原本,以你在士林中的威望,若愿意站出来全力支持新政,那新政的阻力至少会少掉一半。
千秋史笔,是功是罪、终究少不了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你没有!
在孤看来,你与那墙头荒草并无二致。”
“所以,赵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请吧。”
贾瑄说着,冲赵正良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车!
什么经世大儒。
你清高、你有本事、你有声望。
太上皇、戾皇帝,你统统不看在眼里。
然而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有抱负有能力有声望的比比皆是,本王也不是非用你不可。
而且,三爷要做的事业是革历代之弊政,开未有之先河。
要做成此事,必要聚集一帮能理解、支持自己理念的能臣干吏,而不是一个只会沽名钓誉,却无破釜沉舟之志的腐儒。
那吏部尚书的位置,不能永远被这样的人占着。
当然,如果赵正良愿意为自己所用,凭他在士林中的影响力、许多事情做起来就会轻松的多。
赵正良面色铁青的看着贾瑄,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怒。
他没想到,在贾瑄眼中、自己竟是这种人。
首鼠两端
墙头草…
“王爷,老朽有一个问题,这天下苍生在王爷眼中为何物。”赵正良沉声问道。
“本王视大秦子民为兄弟手足!”贾瑄不闪不避的直视着他的双眸。
“兄弟手足?”
赵正良目光微凝,双眸对视、他能感觉到,贾瑄说的并非简单的场面话。
“老朽知道王爷擅长陶朱之术,有点石成金之能,因而想问问、王爷如何看待商贾,如何看待大秦的商税制度?南方官绅皆抵制朝廷开征商税、言必称与民争利。”
贾瑄眼前微微一亮。
商贾之道、商税,没想到这老头的着眼点在这里。
“很简单,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贾瑄正色道:“赵大人学贯古今、应该知道前宋后期,宋室的商税已经远超农税,凭借商税、即便偏安一隅也保持了百年繁华。
朝廷开征商税,一则可以规范商业,二则也可以开税源、均贫富,何来与民争利一说?
江南官绅世家把持商道,垄断经营,谋的是一家之利,于天下大损,他们有何资格代表天下人?”
赵正良静静地听着,脸上渐现激动之色,待贾瑄说完、老头又道:“臣想知道,去岁贾雨村、吕梁联名上书朝廷推行新政,是否为王爷授意?”
贾瑄:“是!”
赵正良浑身一震:“难怪,老夫当时就觉着奇怪,贾雨村此人一个墙头草,为何会忽然改旗易帜、推出这等破天荒的新政,原来是王爷暗中授意。”
赵正良说着,冲贾瑄深施一礼:“老朽原以为王爷武勋出身,看见的必然是金戈铁马、开疆拓土。
未曾想王爷的心胸、见识如此广博,更难得王爷心中还装着普通百姓…
小看王爷,是璞之罪过!
但是,王爷也错看璞了!
赵正良目光直视着贾瑄,一字一句的道:“璞非首鼠两端之人、只是在大行皇帝身上,璞看到的只有门户私计、连勾结番蛮、出卖君父的事情都能做出,令人不齿。
至于太上皇…早年励精图治,这二十年来却一意玄修,置朝政于不顾…
璞虽有辅君之志,君却无更始之意,徒之奈何?”
“你之策?就是兴商之策么?”贾瑄凝眸道。
“正是!”
赵正良正色道:“老臣曾上表太上皇与戾皇帝,请设商部,严商税、兴商业,为朝廷开辟税源、规范商业。
商业大兴,其利不比现行新政稍差。
却未被圣人理解…王爷今日见解、倒是与老臣不谋而合。”
“商部?”
贾瑄心中微动,没想到这老小子竟然这么激进,竟是要在六部之外再设一个商部。
兴商贾,严商税。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事儿。
其实大秦商业之新生比之前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只可惜、大秦的商业资本已经异化了。
商业资本与江南官绅集团相互裹挟,已近乎失控。
资本力量不仅没有支持大秦国力,反而成了一只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怪兽,其威胁甚至还要超过蓟辽藩镇之祸。
官绅集团富得流油,朝廷收到的商税却少的可怜。
大秦欲图四海之利,这个问题就必须解决。
贾瑄想了想,才道:“赵大人的提议与孤不谋而合,但赵大人应该也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如今新政大行已是困难重重,别说严行商税、设商部。便是本王心心念念的开海、也只能暂时搁置。”
赵正良:“老臣明白。”
“赵大人回去之后拟一篇关于商税、商部的策论给本王。”贾瑄正色道:“另外,礼部尚书赵大人就不要做了,去做一任浙直总督…江南之地最近倭寇有死灰复燃之势,另外新政也需尽快推行,待新政完全落地、商税改革便从江南开始!”
大秦的浙直总督,辖浙江、南直隶、福建三省,乃是大秦财税重地。
赵正良以内阁次辅、礼部尚书之职调任浙直总督、自然算是降级了。
不过赵正良脸上却无半点不满,欣喜的对着贾瑄深施一礼:
“是,老臣谨遵王爷均旨。”
贾瑄:“去吧!”
赵正良再施一礼,这才转身下了王驾。
待赵正良离开之后,马车再行启动,向着贾府方向疾驰而去。
“没想到三郎你竟然用这种方法拿下了赵正良。”宝公主笑盈盈的从后阁走了出来,在贾瑄身旁坐下,一双美眸亮晶晶的看着贾瑄,“皇兄在世时,几次三番折节下交、屡施恩宠,忠王兄也屡屡拉拢,这位却都无动于衷,没想到、三郎你几句诛心之言倒把他拿下了。”
“我不是诛心,我说的是实情。”贾瑄笑道:“他的谏言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所以我才用他。
另外他也看清楚了、本王施策,也不是非他不可。他想做事儿、想赢得生前身后名,就必须向我靠拢。”
什么折节下交、三顾茅庐,本王不是非你不可。
而你却非本王不可。
本王凭什么捧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