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张承道的心情着实不咋样。
这一上午的大顺月度例行廷议,内阁、六部、都督府那帮子人吵得他脑仁子疼。
原因没别的,眼见着这夏收快结束了,各地赋税陆续往户部送,下半年大顺中枢财政预算...或者说银子该怎么分,便成了诸公争论的焦点。
各部堂官、各衙大佬,那是一个个红着眼珠子争预算,那架势活像是一群饿狼见着了羔羊。
哪怕那些四川籍贯的同乡,这时候也顾不上情面,皆是据理力争,多争取一点是一点。
这都督府和兵部张嘴就要加百万两银子预算,说要在燕山再添十余个大小堡垒。
前头批下去的堡垒还没见影儿呢,这又伸手要钱?
还另要五十万两,说要建个新的火器工厂,用于生产最新式的火器。
工部也不省心,表示黄河工程的预算还需要再加一百五十万两,这个钱倒不是用来安置移民的,主要是用来疏通山东境内的一些河道的。
户部哭穷说收上来的银子根本不够填窟窿...
礼部、刑部、吏部,个个也都有由头,说得天花乱坠,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要钱!
地方上也不消停。
湖广布政司说北边几个府旱得厉害,地里颗粒无收,免税之后连官府俸银都发不出了,求中枢拨钱赈济、发饷。
贵州更是个填不满的窟窿,穷得叮当响,全指着四川那边“转移支付”吊着一口气,这会儿也跟着叫穷要钱...
总之,这些大臣那是一个个唇枪舌剑,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张承道听得直嘬牙花子。
他娘咧,这帮大头巾拌起嘴来,暗戳戳地比起那些妇人也差不了多少!
好歹是强忍着没拍桌子,总算熬到了散会。
此刻他瘫在乾清宫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制的椅子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一个壮实的内侍正站在他身后,使着劲儿给他揉捏肩颈。
张承道一向不喜欢女人给他按摩。
因为他觉得女人手上没劲,按不到筋节上,还是得男人来,这一按下去酸酸麻麻的,那才叫舒坦。
而史湘云领着几个宫女,眼观鼻鼻观心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这帮龟孙!”张承道闭着眼,嘴里开始冒粗话,“一个个嘴上抹了蜜似的,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多抠点银子?”
“他娘的,当俺是摇钱树咧?”
“摇一摇就能掉银子?”
他越说越来气,猛地坐直身子,那内侍吓得手一抖。
“气死俺了,这些个大头巾,一个个装的圣人似的,开口闭口‘陛下圣明’、‘以民为本’,绕来绕去,不就是想给自己多划拉点,当俺听不懂咧?”
他骂骂咧咧,又瘫回椅子里,长叹一口气:“唉...”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憋屈!”
张承道这才正经当了三个月皇帝,就快绷不住了。
他现在只巴望着儿子赶快从江南滚回来。
再这么下去,他真要成个成天叨叨的怨妇了。
没法子,他就是这么个德性。
性格上很像汉高祖,有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气”,比较的随性洒脱,不拘小节。
但脾气上又像另一个时空的明太祖,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喜欢弯弯绕绕,就喜欢直来直往。
让他装模作样在龙椅上坐一两天还行,时间一长,他的心就会开始躁得慌了。
对他而言,整日案牍劳形,批阅奏章,还要听那些文绉绉的废话,简直就是折磨!
还是拎着刀上阵砍人痛快!
当然,这也怪张逸把他这个老子给惯坏了。
以往这些磨嘴皮子、动笔杆子的破事儿,都是张逸这个儿子在替他料理得妥妥帖帖,让他当习惯了甩手掌柜。
现在儿子带着儿媳妇,跑江南逍遥快活去了。
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受这份罪!
张承道突然重重捶了下椅子的扶手,把旁边侍立的内侍宫女吓得一哆嗦。
“这一个个的饭桶!屁大点事儿都要吵到俺跟前来!要你们干啥吃的?”
乾清宫里的人早就习惯了皇帝这做派。
这几个月来,张承道那是批奏章时骂,用膳时骂,睡觉前还要骂两句。
不是嫌那些奏书写得又臭又长看的心烦,就是骂官员办事不力净添乱。
总之怨气冲天,活像个深闺怨妇。
乾清宫这些宫女和内侍,也都已经总结出来了,这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装聋作哑,任由他骂。
骂累了,气消了,自然就清净了。
当然,也就只有史湘云知道,皇帝这段时日之所以这般喜欢发脾气。
还是因为齐斌那事儿,让他实在难以释怀,心中一直惦记着,更是憋了一肚子气,所以才会这般的暴躁易怒。
张承道正骂得起劲,外头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快步进来,禀报道:“陛、陛下...胡...胡首揆求见。”
张承道骂声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嘴角咧开,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挥挥手,示意身后按肩的内侍退到一边。
“这老机灵...”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扭了扭脖子和肩膀,冲着那小太监粗声道,“叫他赶紧给俺滚进来!”
“是...是!”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张承道自然知道胡德庆这老小子是来干啥的。
肯定是来给他这皇帝“顺毛”来了。
说实话,胡德庆能从陕西一路跟着他到神京,稳坐他麾下第一文臣的位子,不是没缘由的。
这家伙精得跟猴似的,他治国理政的能耐或许不是顶尖,可这揣摩上意的本事,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流。
而张承道这种不耐烦琐的性子,确实需要个胡德庆这样的“体己人”替他“分忧”。
替他做一些不想做的事儿,替他处理一些不想处理的麻烦。
张承道瘫回了椅子里,眯起眼睛,等着那老小子进来。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张承道猛的睁开眼睛,只见胡德庆穿着一身绯红官袍,佝偻着身子,趋步踏入了殿内。
直到御座之下五六步的距离,才停下脚步,朝着张承道深深一揖。
“臣,胡德庆,叩见陛下。”
行完礼,他才抬起眼睛,看向御座上的张承道。
见到皇帝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时,胡德庆心中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他跟在父子俩身边十多年了,从陕西一路跟到了这紫禁城,对张承道的秉性早已摸得门儿清。
一眼便瞧出皇帝此刻这副“平静”模样,是故意装出来的,装给他胡德庆看的。
更关键的是,胡德庆从张承道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没瞧出真正的怒意。
若是这位爷真动了肝火,那眼神绝不是这样淡定。
眼下这架势,只能说明张承道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此刻端着架子,不过是给他施加压力罢了。
“嗯。”
张承道淡然的应了一声。
他既没像往常那样随口赐座,也没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胡首揆,这天色可不早了,还不回去歇着?跑俺这儿来作甚?”
胡德庆心知肚明,连忙又躬了躬身,答道:“回禀陛下,上午廷议之后,臣回到值房粗略合计了一番,已将中枢各部、各衙下半年预算的大致分派方案拟了出来。”
“事关乎重大,不敢擅专,特来请示陛下圣裁。”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老胡已经想法子把吵不出结果的预算给“平衡”出来了,您给掌掌眼,行不行?
张承道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直接说吧,甭绕弯子,你打算咋分这银子?”
他自然听懂了胡德庆的弦外之音。
什么“请示圣裁”,说白了就是“陛下,我给您想了个分钱的法子,您看这么分中不中?”
这也算是他们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某种程度上,胡德庆这么做是有点“越权”的。
按照大顺的规矩,政令该出于“公议”,内阁首辅不该私下里就定了调子。
胡德庆见皇帝把话挑明,也不再兜圈子,直起些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条禀报:
“陛下,臣的意思是,兵部和都督府申请的那一百万两用于筑垒的银子,还是得给。”